第347章
作品:《千秋岁引》 赵庭君脸色倏地一沉,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他心底的隐忧。
“第三句话呢?”
听他语气稍作缓和,陈傅义心中暗叹,如今也只有大将军才能拿捏住定襄王了。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有道是,三岁孩童抱金砖于闹市,世人皆魔鬼;笑脸弥勒旁立护法韦陀,群魔皆圣贤。因此,赵璎才会在父亲去后,举兵与乾军宣战,从而换取和朝廷和谈的机会。
此番过后,赵璎恐难脱其罪,万望叔父忍辱负重,切莫再起干戈,我阴山儿女的后路,就托给叔父了。”
“什么?”闻言,赵庭君猛地将缰绳一收,随着一声嘶鸣,铁蹄飞扬,溅起一地烟尘。
“吁——”
马蹄落地,候在一旁的小卒立马上前,利落地牵住辔头,稳住马身,随后扶秦衍下马。
“多谢。”秦衍朝他拱了拱手。
这时,又有一身着甲胄的大将上前,为他引路:“使者请随我来,我家大将军已在前厅恭候多时。”
“有劳将军。”不多时,秦衍就在他的指引下,如愿见到了赵璎。
相较阵前的无双杀神,赵璎此时只穿了件普通的官服,盘朝天髻,宽额阔面,眉骨低平,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宽和妇人。
但她越是如此,秦衍越是言行谨慎:“在下秦衍,奉乐安王之命,前来招安。”
赵璎侧身让开道路,展臂一挥,动作如行云流水:“使者请上座。”
顿了顿,她目光朝外:“来人,奉茶。”
两人相继坐下。
赵璎这才开口恭维:“我虽远在云中,却久仰使者大名,今日总算有幸得见真容,果真是气度不凡。”
秦衍颌首低眉:“惭愧,将军面前,在下岂敢称能?”
两人一番寒暄过后,赵璎适时收住,切入正题:“乐安王既派使者前来,想必心中已有章程,还请直言以告。”
秦衍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起身行至堂下:“乐安王奉命到此,至今已四月有余,期间与将军多番鏖战,俘虏死伤者不可计数,然……”
“然,其中奸恶之徒,不过屈指可数,我心有不忍,昼夜难眠,时常泪湿襟怀。自今以来,我闻将军颇有贤名,念将军亦是宽仁之人,两军对垒,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
闻言,赵璎眉毛一颤,腰杆却挺得更直。依稀间,眼前的秦衍逐渐模糊,竟化作另一个人的轮廓。她绷紧唇角,静待对方的下文。
“自云中王兴兵南下,两年间,与百姓秋毫无犯。然今云中王西去,叛军分崩离析,马蹄踏处,哀鸿遍野,十室九空,想来云中王在天之灵,亦有悔矣。
我深知将军心存顾虑,故而,宋某愿以身家性命起誓,若将军引兵归顺,我愿倾尽全力,保诸位无虞,不但如此,城中诸将,职位如旧。”
“……”
“如何了?”
秦衍甫一回营,便见宋微寒候立在营外,神色凝重。他摇了摇头:“赵璎将军尚未给出回复。”
宋微寒轻叹一声:“看来,是我的诚意还不够。”
秦衍眼中浮现丝丝诧然:“王爷大可宽心,如今的云中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破其城门,只在旦夕之间。”
宋微寒惋惜道:“生灵涂炭,实非我愿。何况,赵璎将军巧借河山之险,北拒高纥,南挡朝廷,实乃当世巾帼,如此人物,若就此陨落,是我大乾之失。”
闻听此言,秦衍心下大动,他不禁暗暗想道,宋闻,你赌对了。
……
赵璎虽未立即接下宋微寒的招安,但自打秦衍离开,便不吃不喝,彻夜未眠。
和赵珝、戚存不同,她的父母亲不是大乾的哪个将军,甚至,她原先连汉人都不是。
是父王把她从生死边缘救回,予以名姓,教她安定之道,更告诉她,拿起刀,才能有资格去谈安定。
她依稀记得,父王在说这句话时,眼里含着热泪,似乎在怀念谁。从那时起,她就知道父王心中存着一个未了的愿望。
十数年间,她既期盼父王尽早全了夙愿,又害怕那一日来临后,她们会失去最后的安定。但她依然义无反顾。
如今,父王已去,整个阴山南北的担子便彻底落到她肩上,行军打仗她自是不惧,但如何让所有军民急流勇退,却犹如牵牛下井。
为此,她不惜公然与乾军宣战,也要让朝廷知晓,就算没有云中王,阴山儿女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是用她的性命作筹码。
如今,她终于等到朝廷低头,可当真走到这一步,她才惊觉一个“死”字竟如此之重。她不禁去想,父王当时在想什么?赴死的那一刻,他心里可曾释然?
正当她沉溺在无尽的遐思里,倏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也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荆平刚操练完人马,便得知秦衍昨日已经来过,他快步跑进议事堂,映入眼帘的正是妻子伏在案上的身影,他轻出一口浊气,高悬的心慢慢回落。
闻声,赵璎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她轻声道:“这几日,你受累了。”能逼得乾军低头,荆平和他的九曲游龙阵功不可没。
这数月来,他们一个潜心钻研,苦练兵马,一个临阵指挥,周旋四方,两人虽同军作战,却鲜有独处之时。
荆平上前,握起她的手:“阿璎,再过一月,便是燕儿的生辰,你说,我们该送他什么好?”
赵璎神色一怔,她险些忘了这茬。
“他上一个生辰,就过得仓促,这一回怎么都不能再草草了之了。”荆平提醒道。
多年夫妻,赵璎岂能听不出他这番话的用意?只可惜,她未必还能等到那一日。
见她迟迟不答,荆平倾身上前,与她额头相抵:“阿璎,不要离开我。”
这时,一人大步闯进议事堂,打断了两人的缠绵:“大将军!乾、乾军……”
赵璎心头一跳,莫非宋微寒反悔了?
她顾不得对方的后文,推开荆平,匆匆奔出,两人直上南门闸楼,便见众将悉数聚在此处。
她几步抢到城墙边,俯身下望,待看清城下情形,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城外人头攒动,填山塞海,不见其后,为首之人正是与她交战数月的乐安王宋微寒。
这是全军出动了。
“乐安王,你此举是为何意?!”赵璎放开喉咙,高声质问道。
“大将军,请勿误会。空口无凭,昨日是我考虑不周,唐突在先。是以,今日我率众而来,就是想让大将军亲眼见一见我的诚意。”宋微寒说得诚挚,隔着五六米高,两人目光相接。
赵璎正欲追问,随即便见对方解下佩剑,声音里带着毋庸置疑的决然。
“来人,为我卸甲!”
不过片刻,宋微寒便在宋群的协助下,卸下甲胄,仅着一身素袍,迎风而立。
“大将军,你我皆是大乾儿女,两军对垒,实属情势所迫,而今战事将平,我带领众将士,来接你们回家!”末了这句,仿佛有千钧之重,沉沉压向在场众人的心头。
见状,赵璎毫不犹豫直下城楼,一边走,一边解开腰剑,褪去玄甲。
荆平紧随其后:“开城门!”
不过数息之隔,城门大开,以赵璎为首的数个身影从门内奔出。
宋微寒快步迎上前去:“大将军。”
赵璎双膝一弯,猛然跪到他身前:“王爷高义!罪臣赵璎愿携城中军民,归降大乾!”
荆平等人随之伏地高呼。
宋微寒弯腰扶起她的双臂:“大将军快快请起。”
赵璎却不为所动,语气锵然:“罪臣不敢求得宽恕,所有罪责,赵璎一肩承担。”
“将军为我大乾百姓殚心竭虑,何罪之有?”宋微寒言辞恳切,眼中含着泪光,“何况,小王仰慕将军已久,而今能得将军相助,料想不日便能河清海晏,天下归心。”
时值正午,日光如瀑。赵璎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逆光下,那双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其中藏有温厚悲悯,却也不失坚定果决。
她不禁暗自庆幸,还好,她等到了今日,他们等到了今日。
第319章青山依旧在(3)
宋微寒一进入云中,即命人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并严禁士兵抢掠。随后,他派人清点并接收各级府库和户籍档案等重要典籍,尤其保护一些重要建筑及文书。并按约定,除罪大恶极者,悉数赦免,且官职如旧。
等一切安排妥当,他便请赵璎出面劝降定襄王,并再三允诺,自己一定会设法保全两人。
得知赵璎等人安然无恙,及宋微寒的种种作为后,赵庭君应机立断,绕过赵璟,以一封降书,带领所有部将归降了宋微寒。
至此,自元鼎六年开春起,将近三年的内战,终于熄停。
收到降书的当日,宋微寒彻夜难眠,只等天一亮,这个消息便会传遍大江南北,用不了三两日,他就会和赵璟再度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