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作品:《千秋岁引

    礼官随后高唱:“加衣——”

    片刻,帐内传来衣料摩擦、玉石碰撞的声响,众臣愈发聚精会神。

    这时,一个人影悄然来到宋微寒身侧,两人对视一眼,宋微寒心中警觉,立马冲他摇了摇头。

    朱厌伏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是主子的意思。”

    说罢,他直起身子,一板一眼道:“请乐安王入帐。”

    此话一出,众臣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赵璟闹的哪一出。

    宋微寒不禁头皮发麻,却也只好顶着众多探究的视线,稳着脚步,进入帷帐。

    他前脚刚进去,堂下顿时响起几句压低的交谈声,旋即又悉数消散在乐声中。

    无数猜想浮上众人心头,经由云中王叛乱,新皇和乐安王之间的“过节”可谓是举世皆知。如今大庭广众之下,他这个不合礼制的举动,似乎向朝内众多太上皇御下的旧臣,宣告了一个新的可能。

    “正冕——”

    又是一声唱诵,宋微寒稀里糊涂接过朱厌递来的梳子,缓步来到赵璟身后。

    通过一扇铜镜,两人目光相撞。静默片刻,他终是无可奈何地轻笑一声,认命般伸出手,将他散落的青丝轻轻拢入掌心。

    赵璟一边感受着他的手指在自己发间游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镜子。

    梳好发髻,宋微寒顺手接过朱厌递来的冕旒,刚准备替赵璟戴上,岂料后者陡然站起身来,与他默然相对。

    俯首候在一旁的朱厌见迟迟没有动静,抬头一看,就见两人面对面相望,而赵璟丝毫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出声提醒时,紧跟着,便见宋微寒抬起手,就着这个姿势,替赵璟戴上冕旒,插玉笄,系朱缨,动作一气呵成。

    垂珠应声落下,也遮蔽了两人的视线。

    宋微寒端详他片刻,轻声道:“去吧。”

    “嗯。”赵璟也不滞留,径直出了帷帐。

    赵璟甫一出现,赵琼便立即握紧了拳头,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头威武的五爪金龙,须臾不离。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条绣龙的每一根走线,过往八年里,他最常穿的一件衣裳,今日之后,便再也不会属于他了。

    像是心有感应,赵琅这时也抬起头,目光深深望着赵琼,片刻,又转向了赵璟。

    见赵璟回到殿中,礼官登时昂起脖子,高唱:“诣——陛——”

    赵璟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上陛阶,接着来到还留有余温的御座前,挥开袍袖,稳稳坐下。

    “拜——”

    众臣随即面向御座,三拜三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如潮,余音绕梁,赵璟高举双手,满面红光:“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人陆陆续续起身。

    这时,礼官再度上前,引入下一个仪式:“起驾——”

    闻声,赵琼不自觉地直起腰背,屁股也微微抬起,只一瞬,又立时坐了回去,待赵璟走下陛阶,才起身紧随其后,他浑浑噩噩地望着那高耸的背影,脚步迟滞。

    忽地,赵璟扭过头来,袖子展开,示意赵琼先行。

    见状,盛如初暗暗啧叹。

    赵璟、赵琼两人一并来到殿外,迎面望去,只见百名五品以下的京官候列在大道两侧,而大道中间,则是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远一看,旌旗如林,不见其后。

    与此同时,已等候良久的叶芷也立马从东边阁楼上探出身子,目光紧紧锁着赵璟,嘴角微微绷紧。她情不自禁自问道,姑母,你看到了吗?

    另一边,盛如初也悄然挤到宋微寒身侧,勾着头向外看去,待看清羽林军领头之人后,浑身一抖,下意识地抓住了宋微寒的手腕。

    宋微寒眉毛微挑,循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顿时瞳孔一震,虽说他从未见过那张脸孔,但那个身形,却是熟悉至极,何况还有盛如初这番不打自招的举动作担保,他可以断定,就是那个人。

    余光里映出盛如初湿润的眸子,不知缘何,他竟也随之鼻子一酸,微微红了眼眶。

    赵璟却似浑然不觉,只身走在仪仗的中央,领着群臣百官,向洪武门进发,接受万民拜贺。一路之上,鼓乐喧天,山呼不绝。

    群臣静默地跟随在赵璟身后,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却又小心地收敛着,种种情绪如暗流一般,在队列中无声涌动。

    而这之中,唯独宋微寒神采飞扬,在众人眼里,他仿佛顷刻间性情大变,不仅不见往日的周慎整肃,更好似忘记自己的处境一般,连盛如初也不禁频频侧目。

    宋微寒无视众多异样的目光,眉眼全然舒展,嘴角高高扬起,自顾自笑得开怀。

    他怎么会不高兴呢?亲眼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这会是他一生最骄傲的事。

    第324章青山依旧在(8)

    登基大典结束时,日已西斜。沈瑞换回寻常的侍卫服饰,趁着人潮,轻车熟路避开耳目,独自走在宫道上。

    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正欲闪身躲避,随即便被一声低低的呼唤拦住去路:“如故!”

    沈瑞步子一顿,心里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回了头。

    宋微寒快步上前,胸口微微起伏:“如故,你真是让我好追。”

    沈瑞打量他一眼:“你这是……”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快:“走,我们出去喝一杯。”

    闻言,沈瑞先是一怔,继而莞尔失笑:“看来,我最后一次离宫,也能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了。”说罢,他仰起头,凝眸望向这座承载他二十年光阴的皇宫,随后毫不犹豫收回视线,向宫外走去。

    两人一并回到沈瑞暂居的院子,进屋后,沈瑞给他倒了杯茶,一边招呼他坐下,接着自行去井边打水,洗净脸上的油彩。

    宋微寒也跟着走到门口,目光随意扫视着这座一进小院,青瓦灰墙,墙根立着一口大水缸,旁边还留了一块小菜地,绿生生的。

    就在他看得兴起时,沈瑞突然转过头,四目相对,周遭猛然一静。

    宋微寒双目圆睁,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才错愕出声:“你的脸……”

    沈瑞一边用干巾擦拭自己的脸,一边轻描淡写道:“无碍。”

    见对方神色紧张,他心中轻叹,语气也柔和下来:“这道疤早就已经愈合了,不必担心。”

    宋微寒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追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瑞径直往屋里走:“如你所闻,我造反了,最终兵败城破,只身逃了出来,这道疤,就是在那时留下的。”

    宋微寒抬脚跟上他:“你知道,我想问的并非此事。”

    沈瑞缓缓坐下,神色不变:“那你想问什么?”

    宋微寒坐到他对面:“我想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今后的打算也好,为何会帮云起也好,其他的事也好,我想听一听你心里的想法。”

    沈瑞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音:“‘我’的想法?为何是‘我’?”

    宋微寒沉吟片刻,如实道:“不怕你笑话,这个疑问已经在我心里埋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出头绪,直到看见你这张脸,我才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你曾是这世上最靠近他、最接近御前的人,因此,我想从你身上找到我和他的答案。”

    这么说,沈瑞就明白了。他笑了笑,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一心一意,甘愿为他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呢。”

    他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逐渐放空。

    “我八岁死了父亲,是大伯把我接进宫,放在身边亲自教养。他待我,如父、如师、如友,他从未隐瞒我父亲身故的真相,他和我保证,一定会替我报了这杀父之仇。

    彼时,我的几个叔叔刚被他下放,但我知道,他没有说空话。后来,他果真履行誓约,当年的建康五大家,姜、陈、林、云、严,无一幸免。”

    闻言,宋微寒眸光一闪,真相果然和他曾经的猜测如出一辙。

    沈瑞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继续陈述道:“按时间推算,倒的最早的便是云家。我父亲死后不久,先帝便将那些大臣都搜罗起来,一番彻谈过后,当时的云家之主云崇州因愧自决,但因涉及我父亲,他的死就被改写成他与定襄王发生口角,不堪受辱而死。

    此外,严家的严麟及其子因平叛牺牲,严家就此败落;林家私囤兵器,被你父亲举发,族灭;姜陈两家挟五皇子谋反,族灭;当年牵头的五个人,全数为我父亲抵了命。最后就是荆州案,先帝借赵璟之手,对其他与我父亲之死有所牵涉的人进行了最终清算。”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妙的痛色,却也不知是为谁而痛。

    “许是大仇得报,此案过后,他的身体就垮了。人老了,难免追忆青春,渴望天伦之乐,那三年里,是皇…是太上皇日日在他身边尽孝,当时,他还是个稚儿,率真可怜,极大填补了先帝心里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