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作品:《千秋岁引》 “快!快随我回去,爹他……”盛如初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把攥起对方的手,就向宫外冲去。
两人一并坐上去往太尉府的马车,待盛如初神色缓和了,赵琅这才低声开口:“祖父他……怎么了?”
盛如初长长叹息一声,握起他的手揣进怀里,迟迟没有下文。
赵琅索性也就不开口了,凑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半个时辰后,他看着不远开外,正专心致志练习五禽戏的盛观,嘴角逐渐放平:“舅舅?”
盛如初对答如流:“爹一大早说,想你了,让我叫你回来一起用个晚膳。”
赵琅斜睨他一眼,慢步走向盛观,懒得同他计较。
盛如初暗暗抹了一把冷汗,还好,糊弄过去了。
与此同时,赵琼跟着赵璟,朱厌随侍一旁,一行三人,来到建康城里最大的一座酒楼,聚仙楼。
雅间里,兄弟俩紧挨着坐下,不过几炷香的功夫,菜就陆续上齐了。
自离宫起,赵琼始终默不作声,倒是赵璟话不间断,他也不管赵琼理不理他,自顾自说得起劲。一会说他最近发生的事,看了什么书,得了什么新鲜玩意,一会又问他菜合不合口味,这个好吃,那个也好吃,再看他那张脸,眉开眼笑,说一句红光满面也不为过。
赵琼暗暗猜测,他近来是遇见什么好事了?
这时,赵璟忽然道:“我给你定了个吉日,行加冠之礼,表字也取好了。”
赵琼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思绪倒回九哥离开后不久,对方满面春风地过来,说是要带他出宫转转,还说什么今日无有尊卑,只有长幼,敢情是在这等着他呢。
他慢腾腾放下筷子,语气淡淡:“哪两个字?”
赵璟托腮看向他,目光专注:“棠暄,棠棣的棠,暄和的暄。”
赵琼:“……”
赵璟一副兄长的口吻:“这两个字,前者是羲和取的,后者则是我取的,就算是我们两个哥哥对你的祝愿。”
“他回京了?”
“嗯,刚回来。”
赵琼看向他高高扬起的嘴角,不由地想,似乎只要提及心爱之人,对方就会高兴得忘乎所以,全然不见往日的冷戾。
这样的滋味,他似乎也该懂得,可事实却是,无论是恋慕九哥,还是追逐权力,他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纵然偶有快活,也会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正当他暗自落寞之际,一只手掌猝不及防拍在肩上,接着绕过他的脖子,微微一勾,他的脑袋就靠到了对方肩上。
“年纪轻轻就整日愁眉苦脸,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嗡鸣声从头顶传来,赵琼骤然僵住,却也不知是为了他这句话,还是这个出格的举动。
“主……”朱厌刚迈进半只脚,顿时就被两人亲昵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须臾,轻咳一声,正色道,“主子,乐安王在外求见。”
“哦?”赵璟把赵琼搂得更紧,“叫他进来吧。”
赵琼贴着他的胸膛,对方每说一个字,就震得他脑袋发蒙。
什么叫乐安王在外求见?他还需要求见吗?
不多时,宋微寒就在两人的注视下进了门,接着……顾向阑!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一怔。
赵琼率先反应过来,立即挣脱了赵璟,目光移向一旁,正襟危坐。
宋微寒和赵璟对视一眼:“臣等见过皇上,太上皇。”
顾向阑紧跟其后。
赵璟摆了摆手:“今日无有君臣,不必拘礼,都坐下吧。”
顾向阑不动声色瞥了眼宋微寒,他本以为对方约自己出来,只是想替皇上来敲打自己一番,不想竟还有这么大个“惊喜”在等着他。
他暗暗放缓呼吸,余光微动,不受控制地窥视着一旁的赵琼。当年一别,他们君臣二人已是许久未见了。
捕捉到他的视线,赵璟自然而然拉过赵琼:“千秋,你是不知,前些时日,京中发生了一起奇案,多少人绞尽脑汁而不得,还是顾卿出面,终使得此案告破,不愧是父皇和你都极为看重的人。”
“皇上过誉了,微臣惶恐。”顾向阑头垂得更低。
赵琼闻言,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想必今日的宴席就是为顾向阑而设,而且还与自己有些关联,索性做了个顺水人情:“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再如何,也是大哥你慧眼识珠在先。”
“……”即便顾向阑已决意为皇上效力,但亲耳听到旧主把自己往外推,仍不免心头发涩。
赵璟笑了笑,继续道:“对了,我记得,顾卿师承容太傅,文采更是一等一的奇绝,正好,我这里有一个表字,你看看如何?”
顾向阑道:“敢问是为何字?”
赵璟道:“棠暄。棠棣的棠,暄和的暄。”
话音落下,顾向阑眸子一亮,这两个字,不可谓不绝:“此二字,上下左右字形工整,音律转折有致,棠棣,有兄弟相亲之意,暄字,寓光明正大,性情和煦,是不可多得的妙字,足见取字之人的用心。”
赵璟歪头对赵琼道:“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字很妙吧。”
赵琼没有应声,只是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兄弟相亲……吗?
盛家祠堂里,赵琅目不转睛瞧着那两个紧挨着的牌位,继而在祖父的催促下,依次点了香,先拜母亲,再拜兄长。
据母亲所说,他刚出生不久,就已经见过了赵珂,就连他穿的衣物,也多是她早年为他缝制的。当年,嫉妒和畏怯充斥了孩童整个儿时光阴,可如今,对着这块牌位,不知缘何,他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悔恨。
就在这时,有人握住他发凉的手。
赵琅飞快回过神:“舅舅?”
“我们宝儿自幼就是个好孩子,现在也还是。”盛如初笑眯眯地歪过头,俨然已洞悉一切。
赵琅喃喃道:“我好吗?”
盛如初道:“自然,没有人比你更好。”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殷切,眼神又实在诚恳,赵琅揪起的心渐渐松了下来:“舅舅,我好像……有些后悔了。”
“所以我才会说,我们宝儿最好了。”盛如初捏了捏他的手,宽慰道,“后悔多正常,我回回和你祖父吵架,扭头就后悔了,但该吵的架还是一顿少不了。”
赵琅顿时失笑:“我还从未见过舅舅和旁人红脸。”
“何止呢,我还跟大哥吵、跟大姐吵,还有阿璟,吵完就后悔,然后和好,再继续吵,他们没一个能吵得过我。”盛如初满面红光,语气里说不出的得意,“也许,人的一生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后悔里,不断循环往复。”
赵琅怔怔听着:“可我又觉得,不该后悔。”
盛如初顿时就软了心:“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只要你想,舅舅只希望你能长长久久的高兴。”
赵琅抿住唇,眼眶竟不觉有些湿润,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反握住盛如初的手,突兀道:“我想知道,赵璟在哪里?”
盛如初登时一激灵,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早已暴露无遗:“啊?他在宫……额,在聚仙楼。”
赵琅微微颔首:“有劳你和祖父说一声,我有要事,就先走了。”说罢,快步出了祠堂。
盛如初见他神色匆匆,又回想起他方才的种种异常,心头陡然一亮,片刻,面露欣慰之色,静静目送着他的背影。
“去吧。”
十三岁时就应问出口的话,现在也该知道答案了。
第343章天涯共此时(2)
“你看,我就说这两个字很妙吧?”
从聚仙楼出来,顾向阑的脑海里仍不断回荡着这句话,回忆起兄弟两人相处的场景,以及太上皇称得上淡然的态度,不由地一阵恍惚。
似乎……一切比他想得还要好。
宋微寒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松:“顾侍郎,你我许久不见,若无要务,不如一起走走?”
顾向阑闻言,迅速收回思绪:“是。”
顿了顿,他补充道:“您叫我景明就好。”
“嗯,以职务相称确实生分了,私下里,你也可直呼我的名讳,再怎么说……”宋微寒放低声音,“我们也算半对连襟。”
顾向阑眉心一跳,不禁多看了他两眼,心说,北边待久了,连一向守礼的乐安王都变得这般不拘小节了吗?
宋微寒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走吧,我听说这附近有一间铺子,羊汤熬得很是地道,适才只顾着说话,我这胃里还是空的。”
顾向阑回头望向二楼厢房,须臾,跟上他的脚步:“好。”
两人走后不久,赵璟一行也出了聚仙楼,瞧着宋微寒已经远去的背影,他正准备叫朱厌送赵琼回去,忽见后者正愣愣看向一旁叫卖的小贩,话到嘴边立马拐了个弯:“想再逛逛?”
“不必。”赵琼立即收回视线,抬脚走在最前头。
见他不管不顾地直冲出去,朱厌下意识喊道:“马车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