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作品:《千秋岁引

    计不清过了多久,赵琼才把刚刚掉在地上的话,重新捡起:“你忙吗?不忙的话,可以留在宫里一起用午膳。”

    宋微寒自是求之不得:“好啊。”

    赵琅默默注视着相谈甚欢的两人,不知为何,他心底竟隐隐升起一丝不虞,却又说不清自己为何不快。

    琼儿高兴了,他不应该更高兴吗?

    ……

    从澄心宫出来,已是日暮,宋微寒一刻也不耽搁,转头就去了承光殿。

    见他回来,赵璟顿时舒展眉头:“如何?他喜欢吗?”

    宋微寒回忆了一下赵琼发亮的眼睛,答道:“应该…挺喜欢。”

    赵璟哼了声:“我早就说了,只要是你送的,就算是一条马鞭,他也会喜欢得不行。”

    “他可不是你。”宋微寒不认为自己在赵琼面前有这么大的魅力,“你……你还在批折子?”

    说到此事,赵璟顿时皱紧眉头:“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年号,他们拟的那几个,我都不太喜欢,挑来挑去,总觉得哪个都不好。”

    宋微寒心下了然,再过不久便是新年,是时候更换年号,以正大统了。他顺手拿过赵璟面前的折子,仔细审阅一番:“确实,要么武德太盛,要么偏重文教,都不是很适合你。”

    赵璟很是认同:“我亦有此意,你一向学识好,有没有更好的想法?”

    “暂时还没有,别急,等过几日,没准就有新的想法了。”宋微寒放下折子,“天色已晚,我们还是尽早歇息吧。”

    “也好。”赵璟不再强求,“走,先去用膳。”

    不知不觉,天色渐黑,两人一并卧到榻上,随口唠着家常,话说着说着,赵璟的手就不安分起来。

    太久不见,宋微寒也没拘着他,昏昏沉沉之际,他忽然心头一震,双目大睁:“诶,云起,我忽然想起两个很好的字。”

    赵璟刚歇下来,此时正是餍足之际,有的是劲儿跟他掰扯:“哪两个字?”

    “徽正。”宋微寒翻起身,“徽,善也,止也。政者,正也。如何?”

    赵璟暗暗“嘶”了声:“这个好!以善政、以法度,匡正天下。就叫徽正了。”

    ……

    元鼎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皇帝下诏,自明年始,改元徽正。另,苍梧王世子赵瑟过继至先帝名下,封豫王;户部尚书盛如初升任丞相,吏部侍郎顾向阑升尚书,兼领吏、户两部。

    又是一年除夕夜。

    自元鼎八年末,天下大定,沈望和云念归的尸身便随大军返京,一同迁回了建康。两家的墓群离得不算远,沈瑞就在中间租了间小院,便于来往。

    适逢除夕,他先是回家看过母亲和祖父,随后提着贡品,先行来到沈望的墓前。

    这回过来,他还给沈望带了件新衣,红艳艳的,款式也是时下年轻人最喜欢的。

    火舌舔上红袍的刹那,整件衣裳突然抖了一下,随即在烈焰中辗转腾挪,竟好似活了。火越烧越烈,吹起漫天飞烟,沈瑞不禁站起身来,目光追逐着随风起舞的烟灰。

    便是这时,一个人影从暗处窜出,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不防跳到他的身上。

    对方来势汹汹,沈瑞措手不及,一连退出数步,才将将稳住身形。

    盛如初本有千言万语,但当抱住这具鲜活的躯体,竟仿佛失语一般,张口只有呜呜咽咽的痛哭。

    他上一回见沈瑞,还是出发去河东前,转眼一别竟已有三四年,还险些阴阳相隔,叫他如何不后怕?

    沈瑞听出他的声音,身形一僵,旋即释然一般,搂住了他的背。

    半晌过后,盛如初终于有收敛之势,却还是紧紧扯住他的衣袖,一言不发。

    顾向阑上前,故作为难地唤了声:“如故。”

    沈瑞微微颔首,转头对盛如初道:“既然来了,就上柱香吧。”

    盛如初下意识看了眼顾向阑,见他点头,才勉强松手,随后依次给沈望上了香。

    等拜完沈望,盛如初磨磨蹭蹭地挪着步子,生怕沈瑞会赶自己走。

    “走吧,再去看看木深。”沈瑞自然而然地邀请两人同行。

    盛如初顿时眉开眼笑,左手挽着顾向阑,右手拉起沈瑞,语气却小心翼翼的:“如故,我们去买孔明灯吧,到时放给木深看。”

    沈瑞心头一动:“好。”

    盛如初眼睛一亮:“那……等看完木深,我们再一起回去,吃汤圆。”

    见他兴头正足,沈瑞还有什么不应的:“都依你。”

    “那我还要……”

    ……

    “爷,我来吧。”昭洵站在一旁,目光紧盯着锅里沸腾起伏的汤圆,一脸的跃跃欲试。

    赵琅顺手把汤勺递给他,出门去找赵琼:“再过半刻,就可以都捞出来了。”

    昭洵随口道:“嗯,太上皇在前院和一叶玩呢。”

    用不着昭洵提醒,自从有了新的玩伴,赵琼是经不读了,道也不悟了,整日里跟着一叶转。

    但这些都不足以令赵琅在意。

    瞧着青年脸上绽放的笑意,一丝丝酸涩和不忿从心底徐徐升起。

    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琼儿笑了。

    赵琼并未察觉他的目光,一门心思替一叶梳理着鬃毛:“一叶,一叶,再过不久,你就可以纵情驰骋了。”

    话音刚落,一个胸膛猝不及防撞上他的后背。

    “到底谁才是你的心上人?”赵琅搂紧他的腰,“棠暄?”

    赵琼动作一僵,却也不知是为这个表字,还是他醋意满满的语气。但无论哪一个,都陌生非常。

    不容他深究下去,赵琅的手便已抢走齿梳,扔到一边:“你都没有给我束过发。”

    赵琼:“……”他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新手段?

    见他迟迟不接话,赵琅干脆把人转了过来:“你宁愿对他笑,也不肯给我一个好脸色?”

    赵琼赶紧捂住他的嘴,随即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急切喝止:“别舔!”

    赵琅:“……”

    赵琼:“……”

    “……”

    “汤圆煮好了。”好在昭洵及时出现,让赵琼得以从这尴尬的氛围里解脱出来。

    赵琅赶在他张口之前,朝昭洵喝道:“昭洵,你先回去!”

    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别说是赵琼,连昭洵也被吓了一跳。

    昭洵飞快看了眼两人,逃也似的跑开。

    “宋羲和说,你我仙凡殊途,我便一直想方设法,只求你看一眼我这个凡人。一年多了,不论我如何做,你都不肯多给我一个眼神,我已经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琼儿。”赵琅目光紧紧锁着他,“琼儿,你到底要我如何?你若实在不待见我,等你去了离宫,我们就分道扬镳。”

    赵琼还在思索自己怎么就成了“仙”,紧跟着便又听到一句“分道扬镳”,顿时眯了眯眼:“好啊,那就分……”

    “不行,不好。”赵琅打断道,“你在说气话。”

    赵琼好整以暇看着他:“把你那些话本子都扔了。”

    赵琅眼底闪过讶然:“你……哦,你也看。”

    赵琼不禁面上一热。不久前,他在翻找经书时,无意中翻到了荣乐早年呈上来的、有关他们两人的话本子,还好巧不巧被赵琅抓了个正着。

    “那都过去了。”赵琼移开视线,又转回来,“别跟旁人学,他们既不识你,更不知我,学来也是误人子弟。”

    “那我该跟谁学?”赵琅近前半步,“跟你吗?”

    赵琼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以往,这双眼里只有无穷无尽的柔情,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永远隔着他们两人,可如今,它被世俗浸染,变得浑浊,也让他越来越像个凡人。

    他本以为,这便是自己苦苦追求之物,但现在看来,与其任由他蒙着头横冲直撞,倒不如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嗯,跟我学。”

    赵琅呼吸一窒,一时忘了反应。

    “不是说,要吃团圆饭吗?”赵琼勾起他的手,“走吧。”

    赵琅愣愣跟在他身后,须臾,视线下垂,落在两人勾住的尾指上。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后知后觉看向庭中的一叶。

    “这匹马,不仅是我送给千秋的,更是送给你的。”

    “去了北边,我才发现,读再多书,识再多理,都不如自由二字。”

    ……

    “飞了飞了!主子,快松手!”

    朱厌的声音冷不防在耳边响起,赵璟手一紧,险些又把孔明灯给拽下来。

    “你瞎叫嚷什么,我还能玩坏了不成?”赵璟恶狠狠地瞪他一眼,手摊开,“再来一盏,刚刚那个算你的。”

    朱厌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自己的孔明灯送过去:“可我也有话要和狌狌说。”

    “你想说的,不就是我想说的?”见他满脸委屈,赵璟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记得多替我说两句,就说……”

    见两人为一盏孔明灯在那里掰扯来掰扯去,宋随轻声对宋微寒道:“可需属下再去拿两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