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作品:《亡魂飞鸟

    在刺痛散去大半时,渠影吹气的动作顿了顿。

    无意识地,向乌缓慢睁开眼睛。

    看到乌黑睫毛下遮掩的瞳孔依然是深不见底的乌黑,渠影心绪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睁开的眼睛不是黑色,而是更熟悉的金色吗?

    他没有、也不该期待,更不该为此感到失落。

    凝视着那双水润的眼睛,两个人好像逐渐注意到目前过近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只要渠影稍微低一点点头,就可以亲到向乌的眼睑。

    向乌的脸颊已经变得比眼睛更烫,他实在维持不住这种怪异又令人心跳的姿势,慌忙推开渠影。

    “谢、”向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谢谢。”

    换谁谁顶得住!

    向乌在心里嘶喊。

    天知道被珠玉一样的黑瞳仁盯着的时候脑子里会想什么,天知道渠影安静垂睫的模样贴得那么近会发生什么。

    此刻似乎连手机壳里的那张照片都在发烫,不留情面地揭露向乌低至负数的意志力。

    早先发誓再也不会被渠影那张脸骗到的侦探不得不败下阵来,渠影会不会骗他另说,他自己已经先送了。

    手机提示音救场一般及时响了一连串。

    向乌不自在地摸着脖颈,僵硬举起手机示意渠影,“我、我来短信了……我去看一下。”

    他抬手揉揉眼睛,干涩疼痛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泪水让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自从休学后,向乌很少有这么讨厌眼疾的时候。

    因为遇到强光就会流泪,常常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

    小时候看电视剧,屏幕里帅气的中年大叔叼着烟,在烟雾里散漫地说:“上次哭?忘记了,二十年前吧。”

    然而向乌做不到。

    他不抽烟是其次,主要是只能在艳阳高照的大晴天说,“上次哭?忘记戴墨镜了,二十分钟前吧。”

    哪怕是现在这样一个重要的时刻,在他刚刚救下一对母女的情况下,他还是不能很拽地和渠影说“下次别拖后腿”。

    太狼狈了。

    向乌灰溜溜地抓起手机,正欲遁走的时候,衣领又被捉住。

    他被拉回去,疑惑地抬头看渠影。

    “这次……”

    渠影顿了顿,被那双乌黑的瞳孔看得心乱。

    他抬起手,再次捂住向乌的眼睛。手心里睫毛不断擦过留下痒意,他便故意向下压,让向乌不得不紧紧闭上眼睛。

    渠影继续说:“这次是我误会你了。”

    “误会什么?”向乌没反应过来。

    渠影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我以为你要逃走”这样的话。

    不过侦探的智商不算低,在他沉默的片刻,向乌已经想明白,提高音调叫道:“你以为我要跑是吧!不是我说,你这个人怎么——”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手心压下来,眼皮像是贴上了冰块。

    除却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向乌听到了轻微的、一触即离的声响。

    疼痛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渠影放下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留向乌一个人站在卧室里,睁大眼睛,盯着离去的背影。

    向乌愣愣地摸了摸眼尾。

    他的眼睛刚刚——

    是被隔着手亲了一下吗?

    第16章 紧急调员

    就亲了一下,眼睛就不疼了?

    向乌恍惚地走出去。

    他在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上看到自己的表情,慌慌张张戴上墨镜,企图借此盖住飘忽不定的眼神。

    警戒线在身后拉开,获救的哭声压低成啜泣,又在救护车的鸣笛声里渐渐远去。

    渠影站在门边和警员交谈,看到向乌出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向乌也想装得像他一样若无其事,再者,人家只是亲了亲自己的手,又不是亲他,碰都没碰着,他脸红个什么劲?

    向乌清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走到渠影面前。

    “那个是柳念吧?他人呢?”他问。

    覆在柳思背后的怪物的确是柳念。在符咒爆发出光芒后,整个躯体连带着黑泥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抓到。”渠影回答。

    向乌点点头。

    对妖鬼之术毫无了解的向乌不会追问下去,责怪渠影为什么没抓到柳念。

    他不知道渠影本有机会当场捉住柳念,只要不给他遮眼睛。

    他只是发现渠影好像松了口气,但不清楚为什么。

    渠影的目光越过镜片,落在他眼睑上。

    向乌慌忙举起手机查看短信,密码输错了两次,仿佛手机是偷来的一样。

    他盯着段福涛发来的信息,内容半点不过脑子。

    「这是柳昂名下所有银行卡的流水,有问题的地方标红了。」

    “你做侦探多长时间了?”渠影问。

    “你是问什么时候拿到的资格证吗?”向乌完全把短信抛之脑后,“刚满成年能申请就拿到了。”

    侦探执业资格评定难度极高,带来的好处又不多,很少有人想不开死磕这个证书。

    这是个二八定律格外明显的行业,案源丰富的大侦探收入令人眼红,但更多的是辛辛苦苦拿下资格证却连饭钱都赚不到的人。

    挣扎在温饱线边缘,还要继续干下去的从业者,大约和向乌一样有着不容回头的理由。

    “很厉害。”渠影难得肯定他一次。

    他说的是真心话。在向乌之前,大部分卧底都只是训练过的花瓶。

    除了脸长得像、杀人的技术熟练些,一无是处。

    真要那些人拿到侦探执业证再来,恐怕要回炉重造十年八载。

    向乌墨镜下的眼睛瞪圆,吃惊地看着渠影,结结巴巴说:“谢、谢谢,你也很厉害。”

    见渠影不回应,他又补充:“我是说,术法那类……捉鬼驱邪什么的。”

    向乌指指眼睛,“抹上血就能看到鬼,吹一下就不疼了,挺神奇的。”

    渠影的目光在向乌身上来回徘徊。

    真正神奇的另有其人。

    渠影这样想着,没有说出口,眉心又蹙起来。

    前脚发表了一通拜金言论,后脚就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救人。

    是人设没设计好吗?

    为什么会有这么矛盾的人?

    还是说向乌的本质其实真的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侦探?

    他暂时找不到答案,视线顺着向乌的目光落在对方手机屏幕上。

    赫然是一份全红的银行流水。

    来路不明的大额资金一天之内转进转出,信用卡却月月逾期,经常消费地是一个地图上完全找不到的会所。

    向乌看得很快,十几秒就扫了几十张图,最终定在段福涛最新的消息上。

    「那个黑白金属片是明海会所的专用筹码,既是赌场的入场身份证明,也是转移资金的凭据。」

    「明海会所挂靠在一个名叫“梦魇”的组织名下,主办人叫邱驰海。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不用了。」向乌回。

    渠影看到他简略的回答,心情稍微好了点。

    “证据够了。”向乌抬起头,正对上渠影盯着屏幕的目光。

    偷看的人丝毫没有表现出不好意思,反而自然地问:“怎么?”

    “去提审柳昂吧。”向乌露出一个得意的笑,“现在我可以破案了。”

    “嗯?”

    “柳昂是杀死柳念的真凶。”

    向乌将账单张张划过,一字一句地说:

    “柳昂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先杀人分尸,而后畏罪企图用灵异主播环河溺亡的现象掩盖自己的作案事实。”

    渠影问:“就因为证据指向他赌博?”

    “你还想要什么证据?”

    “不要胡闹。”

    渠影对向乌的印象又变差了。

    “你怎么证明一个街坊邻里都称赞他关爱孩子的人,会因为欠赌债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哪里关爱柳念?”向乌奇怪反问,“从见他第一面开始他就满嘴谎言。他说工作忙平时顾不上小孩,可节日一定会请假陪柳念出去玩。”

    这是柳昂不关心柳念的证据?

    一旁勘验的警员听到都忍不住皱眉。

    然而向乌在渠影逐渐变冷的神情下继续说:“那谁来解释一下,一个经常带小孩出去玩的家长,为什么手机里家里找不到一张小孩近期的照片?”

    向乌点开相册,划到寻人启事。

    “这张照片上的柳念最多七岁。我猜柳昂连这张照片都是管刘心玉要的,不信你可以给刘心玉打电话问。”

    寻人启事的照片一定是时间最近、最清晰、最能体现失踪者失踪时特点的照片。

    十二岁的柳念穿着校服失踪,柳昂却贴不出任何一张他七岁后的照片。

    “他可能只是恰好没有合适的照片。”渠影应声。

    他其实并不反对向乌把柳昂认定为凶手,因为事实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