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作品:《亡魂飞鸟》 渠影仍然戴着面具,站在石台前。
向乌不禁走近,细看才发现红黑面具上画着密密麻麻的蛇。
看来现在进行的是“蛇神赐下的仪式”。
渠影手里握着一条红绸,一把铜铃。铃响三下,红绸系在向乌腕间。
被称为“巫”的老太太不情不愿地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围观的李成双等人。
锣鼓声愈奏愈响,敲锣打鼓的男女在篝火边跳起古怪的舞蹈,肢体弯曲成诡异的角度。
铜铃上下摇动,红绸蝴蝶振翅般在石台边缘飘动,牵着绸缎的渠影似乎很熟悉仪式,忽远忽近摇响铜铃,身姿优雅,细看能看出他和篝火周围的人动作相似,但显然是优化几百次后的版本。
向乌有点迷茫。
他没懂这个招魂仪式在做什么。
因为他灵魂本魂还站在旁边,完全没有要回到身体里的意思。
向乌干脆坐在石台上,挨着自己身体的小腿,近距离打量戴面具的渠影。
虽然面具很恐怖,但仪式这身衣服还算衬人。
向乌摸着下巴点评,兴许有些人长得好看是有迹可循的。
他正想着,渠影忽然放下铜铃,走到石台边缘处,抬手为向乌的身体擦去脸上的雨珠。
“你人还怪好的。”向乌咕哝。
渠影忽地抬头。
隔着面具,向乌似乎看到那双沉静的眼睛和自己对视。
心口怦怦跳起来,向乌连忙错开目光,耳根烧热。
幻觉吧?
明明在场所有人都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说话。
渠影没有再离开,向乌察觉到他半天没动,忍不住转回来看。
只见渠影摘下面具,垂眸盯着向乌的脸。
细雨飘飘,水珠落在渠影眼睫上,许久不曾坠下。
向乌难以形容此刻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的肉体眼睛紧闭躺在那里,任由渠影的手绕到脖颈后方,托起他的头部。
渠影倾身。
向乌缓缓睁大眼睛。
如果他没看错。
如果他没看错这个逐渐接近的距离。
蓦的一阵剧烈拉扯感,向乌感觉自己像被人陡然揪走还栽了个大跟头,浑身上下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骨寒冷。
向乌猛地睁开双眼。
他回魂了。
唇上仍然还有冰冷却柔软的触感,那张屡屡蛊惑自己的脸无限放大,近到能看到对方睫毛上的雨珠。
心脏在这一瞬间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似乎完全忽视了他惊愕的表情,柔软舌尖仍旧抵着他麻木而不知所措的舌,冰凉触感缠绕着,烧得人忘记呼吸。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渠影的招魂方式……
是接吻啊!
第29章 看到的人是你
即便向乌已然睁开眼睛,这个吻还是没有轻易结束。
回魂的感觉很奇妙,身体像被扔进火炉里重新锻造,自上到下如同流窜火苗般灼热,只有舌尖一点是冷的,在水声交缠中获得些许冰凉慰藉。
刚刚还不知所措的舌尖已经学会自己汲取冰冷的抚慰,眼睛片刻不眨,不知羞怯地凝视对方白皙如玉的皮肤。
“嘶……”
向乌唇上忽地一痛。
他被渠影咬了一口,半是被迫地抿起唇。
渠影起身,偏过头,拇指指腹擦过唇瓣。
要么说向乌怀疑他金属过敏,这下一看,黑鸟耳饰下的耳根又开始发红。
向乌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就要从嗓子眼里跑出来。
他不敢多想,拼命开解自己,说不定渠影学的法术就是这个流派,靠亲眼睛给人治眼睛,靠亲嘴巴给人招魂。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界上有这么个亲来亲去的流派也不是没可能。
这是救命恩人,不能搞歧视。
两人雕塑似地定了半天,各自不说话,空气里只有篝火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谢……”三天没说话,向乌嗓音沙哑,“谢谢你。”
渠影皱眉看他,冷冽目光里似乎有几分怒气。
“不是叫你一直往前走,不要应别人,也不要叫他人名字吗?”
向乌愣了一下,“你知道?”
“三天找不回来,你真想做孤魂野鬼?”
向乌第一次见渠影发火。也许是发火,也说不好,除了语气愠怒,还扯过衣袖给他擦脸,动作粗暴。
向乌有种小时候在学校被叫家长,站在墙根听段福涛训话的感觉。
他缩起脖子,安安分分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听到他道歉,渠影反而说不下去,甩下袖子转身要走,“跟上。”
向乌连忙站起来,可是魂魄和身体似乎融合得还不是很好,四肢运动起来十分僵硬。
脚下一软,向乌险些摔倒,还是渠影回身接住他。
渠影在石台前蹲下来,向乌看了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趴上去。
渠影背起他,一言不发地绕过篝火,不说去哪里,也不说做什么。
他们两个就这么走了,留下一众村民和李成双等人大眼瞪小眼。
雨逐渐下大了,向乌伏在渠影背上,盯着那根形态逼真的飞鸟发簪。
他费劲将手抬起来,搭成一个拱形遮在发簪上,给它挡挡雨。
像是察觉到他在做什么,渠影将他向上拢了拢,走到树荫底下。
“见到什么了?”渠影忽然问。
“你不是看到了吗?”向乌疑惑。
不然怎么知道他没往前走,还叫了别人的名字。
一想到渠影看到他在雪地里又哭又叫的,浑身上下都尴尬得不行。
谁知渠影回答:“我看不到。只知道你停在原地,别人叫你你也应了,你还叫了别人的名字。”
“哦……”
沉默半晌,渠影语气放轻,“看到你父母了?”
向乌摇摇头,想起渠影看不见,“没有。”
“嗯?”
“就……看到一片雪地,很多雪山,风很大,雪也很大。”向乌稀里糊涂地说。
渠影差点让他气笑,“雪叫你了,是吧?”
“也不是,哎呀。”
向乌说不出口。
他总不能说,看到你了。
背着你在雪地里走,你要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哭个不停。
向乌此时此刻觉得幼时那个三甲医院的大夫说得有道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大夫说是恐怖的侦探动画片害得他天天晚上梦雪山和火灾现场。
小时候他为侦探动画片打抱不平,现在他为神医正名。
他一定是因为天天和渠影待在一起,而渠影冷得像个大冰山,才会在灵魂出窍的时候看到自己背着渠影在雪山里走。
渠影又问:“那看到你哥哥了?”
向乌将脸埋进渠影肩后,闷声道:“你怎么刨根问底的。”
渠影顿了顿,语气平静,“常人会看到缘线的另一方。”
向乌猛地抬起头。
“很多人想用这种方法看看自己的缘线和谁相系,却极少有人生还。你很走运。”
缘、缘线?
那根亲属或者情侣之间一定会有的线?
他和渠影是亲属吗?
不是。
啊?
“那、那看到的人死了怎么办?”向乌急忙问。
渠影蹙眉。
还说看到的不是父母。
他回答:“那就是死了。只不过对方的灵体还在世上,你们的线还没有断。”
向乌怔怔的。
“乱讲的吧。”他喃喃,不自觉地将手探到前方。
渠影明明有呼吸。
“别乱动。”渠影背着他腾不出手来,不然一定把他往人脸上摸的手拍开。
向乌缩回手,无措地盯着渠影颈侧。
“你说,”向乌僵硬开口,“缘线这种东西会不会是编出来骗人的,其实可信度不高。”
“别让我再费口舌给你重新讲一遍。”
看来不是骗人的。
“你不是说,人可以有很多缘线吗?”向乌想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这怎么算?”
渠影摇摇头,“不知道。”
“有人说看到的是最重要的那根线,也有人说是随机。一个人一生能亲眼看到一次并且活着回来,概率已经很小了,没人清楚到底怎样运作。”
兴许是问到专业的话题,渠影没有吝啬言语。
向乌不敢趴下去,害怕心跳隔着薄薄的衣物传递给渠影。
脑子实在乱得不行,讲不出任何有条理的话。为了避免渠影发现异样,向乌只好想出一个他认为渠影会用沉默回答的问题。
“你试过吗?灵魂出窍,看到缘线之类的。”
渠影果然没有说话。
他们安安静静地在柳林里走着。
远处云层间隙里透出太阳光,可云朵笼罩的地方还在下着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