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亡魂飞鸟

    他并非毫无道理地信任直觉,可现在他偏偏有种愈演愈烈的紧张感,像是身体里有什么在催促他向下挖掘,告诉他,下面等着他的是……

    夏小满。

    左肩如同压了千钧重担,他越向下挖,肩膀连带手指愈发刺痛,抑制不住剧烈颤抖。

    “向乌,”渠影察觉他的异常,摁住他的左臂,“我来挖。”

    “我已经碰到了。”

    向乌额头冒出冷汗,他低声问:“你记不记得,早上夏至来餐厅和我们搭话的时候,他碰了我的左肩。”

    渠影当时并未注意。

    夏至的动作很快,如果不是向乌足够警觉,他也不会发现对方近似捻线的过程。

    向乌闭了闭眼,在疼痛感中缓缓将手从土中拔起。

    他的手掌完全张开,一只断手与他五指交错,死死扣在上面。

    那只手丝毫没有腐烂,皮肤苍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夏小满,”向乌用力扯断手,却怎么也弄不掉,“拿去比对,肯定是夏小满的手。”

    夏至说,夏小满不会死。

    但他的手却已经脱离了身体,不知道被谁深埋地下。

    夏小满明明失踪了,夏至却仍然屡屡来到白昌行家,不找他师弟的踪迹就算了,还打着有助于他们查案的旗号透露夏小满的信息。

    他们三个人分明负责三个不同的案件,没有任何线索指向别墅闹鬼、出现断肢和夏小满失踪是同一起案件。

    夏至在一开始就把人往这个方向引,却因为神神叨叨的表现免于怀疑盘问。

    而他被夏至碰了肩膀,掉进水中时正是左肩的拉扯感逼他出水,刚才又是左手臂出现异常,他不信这和夏至没关系。

    李成双的电话恰巧打进来。

    “喂,影哥?”

    渠影偏头将手机夹住,两手托抱起向乌,让他趴在自己怀里。

    “怎么了?”他应声,用袖子擦去向乌额上冷汗。

    “那个算卦的大师让我给你捎句话。”

    李成双的声音听起来犹疑不已。

    “他说,他在小乌身上系了一根线,是从白昌行那里借来的。”

    “别让他走!”向乌抓住手机,急忙抢着说。

    对面李成双吓了一跳,“他……他已经走了。”

    本就毫无进展的案情此刻更加扑朔迷离,如果夏至知晓案件真相,又为什么要引导他们来查?还是说他们只是夏至隐瞒行迹的幌子?

    “他系的是?”

    向乌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测,仰起脸看渠影,在对方口中得到证实。

    倘若夏至真的是个百算百灵的卦师,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既能看到过去,也能推知未来。

    那他推算的依据,恐怕和夏小满一样,是旁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线状物体。

    它和他人相连,牵带一生的命运。

    “缘线。”

    渠影低声说。

    他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攥住向乌的手腕,轻声问:“给你的香囊还装在身上吗?”

    向乌被断手握得生疼,强忍着回答说在衣袋里,让渠影自己拿。

    渠影取出香囊,将里面湿润的泥土细细撒在向乌的手和断手之间。

    向乌不明白他在做什么,只见那只断手忽地弹开,抖了一地细土,滚落在地。

    渠影捉住那只手,用符纸贴起来。

    香囊里装的是他的尸土。他死的时候,向乌哭得止不住,为了救他而剖开心脏,眼泪和鲜血淋落在他身上,同他的血肉混在一起。

    后来向乌消失了,他一个人收好自己的尸骨,走到哪便埋在哪。

    尸骨所在的土壤终年湿润,微微泛红,仿若当日情状。

    如果断手是因为向乌身上有白昌行的线才死死攥住不放,那碰到尸土应该就能分辨出眼前人的气息。

    毕竟在向乌死前,他们也有缘线,尸土还有两人的印记。

    渠影抱人起身,沉默地向外走。

    人死线断,夏小满的手会认错,或许是因为向乌身上再也没有属于他的痕迹了。

    脱离断手,向乌立刻轻松不少,急急忙忙从渠影怀里跳下来,抓过报告翻开。

    “这个,大厅泥土,花园麦穗,还有那个废弃小屋,我们趁现在快去看看。”

    比起思考夏至是不是在撒谎,邱驰海为什么来过这里,他更急于寻找夏小满。

    一只断手出现在这里,至少能说明夏小满遭遇了危险。

    人命关天,于他而言救人比解谜更重要。

    两人仓促赶往大厅,恰好撞见白昌行神情惊慌,踉跄奔向楼梯。

    “白先生!”向乌喊他,“夏小满的肢体……”

    “等等再说!”

    白昌行打断他,压根没听清他的话,仍旧张皇上楼。

    楼梯转角,桑菱歌扶着扶手慢慢踏下。

    “菱歌?”白昌行看到她,惶恐神情瞬间变成担忧和焦灼,“你怎么、你怎么……不是说你在楼梯上摔跤了吗?”

    桑菱歌看他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拥住他,柔声解释,“我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还好扶稳了。是佣人不放心,才给你打了电话。”

    白昌行松了口气,低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你没事就好。”

    他抬手擦了把汗,小心翼翼地护着桑菱歌,送她回房间。

    向乌听到他们低语。

    “我再想想办法,再给我几天时间,”白昌行听起来非常痛苦,“如果真的不行,这个孩子,咱们就不要了。”

    桑菱歌愣了一下,旋即压着哭腔,“可是……”

    “再怎么样,我也不能连累你也搭进来,”白昌行动作轻柔,为她擦去眼泪,“我妈那边我去说,实在不行以后在想办法。领养也好,还是怎么着,总之我不想你现在一直担惊受怕。”

    桑菱歌抽噎着,轻轻应了一声。

    白昌行轻声安抚她,说着开解对方也开解自己的话,渐渐没了声音。

    房门合上,向乌依然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他们出现在这里很多余。

    他不知道夏小满在哪。如果夏小满仍然停留在这里,那他觉得夏小满很可怜。

    说着来找他的师哥故弄玄虚,几次三番消失不见。曾经的朋友连他的消息都不愿意好好听完,早就过上自己美满的人生。

    无论他的师哥嘴上说多么关心他,无论曾经的人是否答应要一直给他做饭,到了今天,只有他们这种局外人看到随记忆腐烂的银虾、找到了夏小满的手。

    那只断手抓他抓得那么紧,其实早就被别人放开了。

    第52章 我就在这里

    向乌紧紧攥着报告,比对图片一处处找出现奇怪土痕的位置。

    兴许是因为时间不对,他们没能撞上异常。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暮色昏沉,无人在意角落里还有人为了一只断手焦头烂额。

    大厅光洁无比,并无土痕。两人只好先去花园,叫李成双和沈红月在这边看着。

    “花园的异常是出现其他植物,”向乌说着扒开草丛,跪在地上摸索,“图片上是麦穗,我总觉得……”

    麦穗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他总觉得它和银虾一样,是夏小满的线索。

    “找到了。”渠影在花丛深处取出半截金色的麦子。

    向乌刻意用左手接过,然而无事发生。

    “怎么会?”向乌神色茫然。

    他回想自己先前是如何掉进水中,死活想不明白触发异象的关键是什么。

    他和渠影说了两句话,给渠影编了头发,之后就落水了。

    向乌凝神思索,手指下意识握紧麦秆,忽然指根刺痛,他张开手一看,中指的指根处被麦秆刺破了。

    渠影比他更紧张,拉过他的手,从衣兜里取出酒精棉片,擦拭血珠。

    “你还装着这个?”向乌有点惊讶。

    随身携带这种东西的人可不多见。

    渠影“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捏着他的中指擦过一圈。

    “好啦,我自愈能力很强的。”

    虽然向乌不愿意将手从渠影掌心里抽走,但他急着找夏小满,便又钻回草丛里,空手挖开先前掉落麦穗的土壤。

    “帮我找把铲子。”他在草丛里喊。

    向乌埋头苦挖,好半天没等来渠影,心里正纳闷,听到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

    “铲子?同志,这是火车站,你不能当你家院子似地乱挖呀!”

    什么火车站?

    向乌从草堆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泥巴,呆呆地看着眼前墨绿色的列车。

    正值日暮,靡丽云霞如同火烧。轻薄的红铺在铁轨上,像洒了一片鲜血。

    戴着袖章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他,“小同志,车要开了,你还上不上车?”

    “上车?这车是去哪的?”

    向乌晕头转向,四处张望,突然隔着窗子看到车厢里站着一个长发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