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作品:《亡魂飞鸟》 他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前亮了一秒,金色微光转瞬即逝,神像的表情凝固了,那片慈爱的笑逐渐裂开,在空中碎成千万片石屑。
他听到一声清脆啼鸣,很近,像脑子里发出来的。
但他分不清了。视觉、听觉、手指的触觉滞后地传达信息,大脑似乎割裂开来,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等他再有意识时,自己已经穿过破碎的落地窗,走到了室外。
窗外是草丛和小河,从向乌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到小河中央的假山,以及其上缠斗的两伙人。
一方是巨蟒和踩在扭曲树干上的男人,一方是两个焦炭似的人形物,其中一个没有脑袋,另一个吊了根极长的艳红舌头。
向乌有些迷惘,搜寻的目光找不到该去的地方。
忽地,他听到有人喊自己。
“向乌?”
对方声音诧异,还带了几分难得的焦灼。
向乌循声转头,视线许久才对焦。
迟缓的记忆告诉他,眼前人是莫久。
沈红月和李成双正与邱驰海交手。
他们差不多清理完了场馆,只剩下从蛇妖手里抢回小女孩一件要紧事没做。
渠影在隔壁展馆处理河神,莫久懒得去,坐在墙边偷懒打盹。
顺便等向乌出来接一下他。
本来见了莫久好像老鼠躲猫一样的人,正带着满面湿痕投来目光,金色眼瞳倒映着月亮的清辉。
莫久吓了一跳,登时从地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他身前。
“渠影,”向乌艰难地发出声音,“换了我,在另一边。他还在里面,河神杀了所有人。”
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莫久明白他的意思。
莫久急着安抚他。向乌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想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你听我说,渠影不会出事,你放心,他死不了的。”
话是这么讲,但谁知“死”这个字更刺激了向乌,令他直接咬破下唇不说话。
莫久见到向乌的眼神要往小河那边飘,赶紧侧身挡住。
现在向乌很可能看清他们的真身。他是无所谓,但沈红月和李成双平时的伪装却和真实样貌截然不同。
让向乌看到这两个死前烧成炭一样的人,说不准更是雪上加霜。
但莫久没想到,偏偏是自己没有变化的外表,勾动了向乌的记忆。
他也有过最开心的时光。
春日里河畔垂钓,七人说笑打闹,他变戏法似地给长发男人发间簪花,微风轻软,水波荡漾。
垂柳下的人抱住他,呢喃耳语间,火光忽至。
黑烟滚滚,火焰吞没一切。四周越来越烫,怀里的温度越来越低。
他似乎在哭,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他看到水珠滴在煞白的面容上,漂亮的五官因为失去血色而逐渐黯淡。
他在看什么?他是谁,眼前人又是谁?
他不清楚,但松开的齿关间挤出一声哭腔。
他唤了渠影的名字。
“向乌!”
莫久见向乌目光涣散,心道不妙,急切喊着想让他回神。
呼喊没有用,摇晃也没有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向乌交叠双手。
那双手布满泥泞与豁口,鲜血混在土色中滑落。
莫久陡然转身朝沈红月大喊:“封锁博物馆!”
邱驰海冷笑一声,闪过沈红月袭来的一掌,遁入地中不见。
沈红月虽诧异却也照做,但蛇妖回来蛇尾阻断她掐诀。
莫久身前土层乍开,是邱驰海破土而来。他看到向乌的模样便放声大笑,拔刀向莫久斩去,边道:“怎么,河神消化不了他,你想给我送上门来?”
莫久扭住他的手腕,冷声道:“识相点就带着你的人赶紧滚。”
“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邱驰海腾身又是一刀,“不想死就留下人快滚!”
李成双拖住蛇妖,沈红月费力布下结界,然而已经晚了。
在博物馆封锁之前,向乌朝交叠的掌心吹了一口气。
一声鸟鸣从林中蹿出,紧接着黑压压的漫天鸟群涌入博物馆上空。
“你走不了了。”莫久甩开惊愕定在原地的邱驰海。
黑鸟投河,水面燃起窜天金火。
第70章 自私和爱谁是无底洞
邱驰海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鸟。
鸟群疯狂涌入博物馆园林,前面乌泱泱的一片投进河里,带起飞速蔓延的炽热金火。
黑羽鸟儿带着金焰从河水中腾出,径直朝展馆这边飞来。邱驰海大骂一声脏话准备遁地逃走,却发现莫久毫无动作。
什么意思,竟然不抓他?
他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莫久身后站着的年轻人,那人分明就是之前邱纷接触过的向乌,只是现在弄得那么狼狈,眼睛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妖术变成了金色。
是他召唤来鸟群,莫久反而在阻止鸟群入场。
莫非……这小子失控了?
邱驰海管不了这么多,河道里蛇妖正处于烧灼之中,尖嘶着求他帮助。
他横过掌心隔空勾动地下隐木,跺脚传达自己的位置,却迟迟等不到隐木带他遁地。
这时候没人理会他,沈红月和李成双离了火河朝莫久而来,蛇妖不得脱身,莫久在旁不停呼喊向乌。
邱驰海总觉奇怪,目光向下打量,只见园林原本湿润的土壤已经干到开裂。
透过缝隙,他看到半截枯黑树枝。
他藏在地下的隐木被活活烧死了。
邱驰海伸手去扯莫久:“你们他妈的不救火?!”
那火不是寻常百姓生活用的火焰,可将妖物鬼怪全部燃烧殆尽,再烧下去不说他和蛇妖,所有人都得烧死在这里。
莫久忙着摁住向乌的手,反复安抚他:“向乌,你听我说!渠影没事,他很快就出来了,你不要着急……”
邱驰海又搡他,他转头怒斥:“眼睛不用就捐了!”
邱驰海狠狠咬牙,不得不顶着高温朝火海奔去,先救蛇妖远离河道。
莫久抓不住向乌,不得已将一枚铜币硬塞进向乌齿关。
向乌有一瞬回神,咬着铜板无措看他。
“再烧下去事情就闹大了!”莫久摁着铜币另一端,沿着向乌身体里溢出来的阴灵找他的灵识,“渠影不会死,你明白吗?”
向乌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刚开始一个字也听不清,慢慢地能听见一两个模糊的发音。
声音顺着铜板传到脑子里,他听见一个清晰的名字,渠影。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叫这些鸟来要做什么。
莫久看到向乌刹那清明的眼神,心底猛地一颤。
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急忙扳过铜币想要控制向乌,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手指下发出细微的金属断裂声。
向乌偏头,吐掉咬断的铜币,血迹从嘴角渗出些许。
他抬手,轻轻向后扬了扬。
鸟群蜂拥而至,将金焰带到展馆外壁,大火转瞬蔓延开来。
金焰的烧灼相当安静,建筑外侧一层层消失,却没发出半点声音,飞灰落下,如雪般平静。
外壁被烧穿了,露出黝黑空洞,剩余大半建筑仍在燃烧。
向乌跌跌撞撞走到洞口,先是看到那个可怖的巨大黑色身影,而后见到他想见的那个人。
渠影身周围满了鬼魅,独他一人干干净净地站在那里,站在遍地血污和碎肉之间。
河神垂下手,无力抗争的颤动被向乌视作将要行动。于是鸟群扑了上去,团团金焰在他身上燃开。
渠影偏头望过来,目光有些惊讶。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捏符的手,挥退四周鬼影。
“向乌?”他低声唤道。
向乌怔怔地看着他,目光一遍遍往返流连,不放过他身上任何一个角落。
渠影肩侧流血的伤口格外醒目。
骤然间火势突起,本就濒死的河神厉声尖啸,高大身躯上下遍布火苗,里里外外烧成一个巨大的火柱。
离金火最近的渠影安然无恙,但他有点意外,余光瞥见向乌身后追过来的莫久。
“小乌。”渠影又唤一声,朝他走了一步,而向乌却连连退开。
莫久上前欲拦,渠影示意他不用。
渠影没有再往前,只说:“小乌,来,过来。”
莫久比了个“他听不见”的手势。
于是渠影向他招手,微微张开双臂。
向乌有点茫然,身体本能地朝渠影踏出一步。
他越向前,河神身上的火势越大,此刻已然没有哀嚎尖叫,只有耀眼的金光随着火柱燃烧而摇摆。
比起黑烟红焰,现在的火光更让向乌安心。
他像是确定了这一点,自顾自地揉揉涩痛的眼睛,踉跄朝渠影跑去。
他投进渠影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对方的腰,仰起脸目不转睛看向渠影,漂亮的金眸映出水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