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女的怎么就不能有作为了?张爱玲就是女的。”

    “是是是,大伯老古董,讲错话了。你别老躲在这儿张爱玲了,快走,下去,帮客人倒倒茶水,你爸在厨房,顾不过来!”

    大伯不由分说拉她下楼,她不情不愿,手里拎着那本张爱玲。下了楼去,大伯对客人寒暄一句:“慢吃啊,走了。有什么事,叫阿妹就好。”然后发动摩托车,走了。

    方泳柔耸肩,左手摸着右手腕,装作镇定站在原地。周予仍没有看见她。

    怎么避得掉呢?添茶水的呼唤马上来了。

    泳柔提着水盅去了,走到桌边,周予低着头,原来是在玩手机。转一圈,茶水添满了每只杯子,到了周予身边,杯里是满的,泳柔问:“添茶吗?”

    周予头也不抬,“不用。”

    一旁的空位上摆了只礼品袋,里头好几条名牌香烟。

    就在泳柔以为逃过一劫,正要返身退走时,周予抬起了头来。

    她们四目相对。

    周予认出她来了,那平淡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局促,她看见了。

    未等她开口说任何话,对方避之不及一般,再次低下了头。

    既然没有要打招呼相认的意思,她也就不自讨没趣,提走水盅,进了店里,搬只凳子在收银台边坐,继续看她的张爱玲。

    周予生了副什么模样?她回想。薄唇,鼻翼窄,一双眸子瞳仁色浅,因此显得又冷又傲。她心中简单为这长相归类,就叫“城里人的长相”。好看吗?肯定是没有齐小奇好看的。

    她这样走神想了片刻,一抬头,发现周予不知几时走进厅堂里来了。

    那立在水族箱前看鱼的背影也似长相一样清高。

    周予转过身来,眼神向下一撇,看来是要与她搭话。

    哦?像是觉得自己刚刚装作不识的举动不妥,想来寻个和解。

    方泳柔双肩端正坐在塑料凳上,叠放着腿,将手中的书搁在腿上,静静坐着等周予说话。

    周予的薄唇终于张开,说的是:“这个,是什么鱼?”

    “这是多宝。”

    “哦。”

    又沉默,又看鱼。

    又说:“你在看什么书?”

    她将蓝色暗纹封面亮给她看。张爱玲,《同学少年都不贱》。

    周予点点头,“杜甫的诗。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

    “多?是都。”

    “原句是多。张爱玲改了都。”

    外头周予的妈妈在喊:“小予?你在干什么呢?还没找到洗手间?”

    泳柔站起身来,“你找洗手间?在那边……”

    周予低下头,“不用了。”她要往外头走,又停下脚步,“那个。书。”

    “嗯?”

    “书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太无聊了。”她指一指屋外的席上。

    “你看。”书递了过去。

    周予踏出门槛。泳柔想,这人好闷,城里的长相,城里的傲气,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书被拿走了,她坐着无聊,就趴在收银台上,玩招财猫摇摇摆摆的手臂。

    很快,那桌人要走了,那做东的来收银台结账。

    方泳柔自他手里接过钞票来数,有零有整,皱巴巴的。

    男人正要走,她终于点清,喊一声:“欸,阿叔,数不对。”

    “怎么不对?”

    “少了40。”

    “少了40?”他不耐烦地自收银台上扯过手写的账单来看,又伸手用指头翻一遍她手中的钞票,“唉,就40,要不算了。”

    “算了?”方泳柔瞪大双眼,“阿叔,还要给我40。”

    “40还不就是……”男人点着账单,“几瓶饮料的钱嘛!就当饮料是送的,我们这么一大桌,送几瓶饮料,不过分吧?”

    “没这说法,饮料也要算的。”

    男人恼了:“你这小妹好不识做,打开门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为了这点零头斤斤计较,小心赚不到大钱哦。”

    周予的母亲走来,要从钱包中掏钱,“欸,算了,为难小孩子干什么呢?我这里有点零钱。”

    “别别别!这顿算我的。周太你别管,本来么,送点饮料那是应该的。”

    推来搡去的,男人的炮火更加猛烈袭来,方泳柔挺直腰杆,梗起脖子,非要论个道理来:哪有吃了饭就可以白喝饮料?当着地主爷的面耍无赖,不怕遭报应!对方急了,大骂,叫你家大人来!我不跟你小孩子家计较。别在这跟我东拉西扯!

    响动太大,阿爸终于从后头跑来,想来刚刚是忙完了厨房的活,躲去屋后头抽烟了。方泳柔气得别过脸去。

    阿爸又是点头又是作揖,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她一通,说是小孩子不懂事,听了情况,连连道歉,不单只抹了40块钱,还赶忙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凉茶往对方怀里塞。“啊呀不好意思,这都算我的,老板大人大量,一路慢走啊,慢点开车!”

    泳柔还要再争:“爸!”

    鲜少冲她发火的阿爸喝道:“闭嘴!”喝完,伸直手臂,弯着身,送客人出去了。

    她浑身发抖,站在原地。

    直到周予自拉门走了进来。

    她将书递还给她,冷冷的赤褐色瞳平静地看着她。刚刚,这双眼睛一定也是这样子看着她出洋相。

    有人叫:“小予,走了!”

    周予转身走了。

    她听见他们的小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轰一声,变成平稳的闷颤,发动了,自屋子侧面往沿海公路开去,越来越远。

    阿爸进屋来了,严厉地看她一眼,叹口气,来拉她的手臂,“算了。没事了。你去学习,店阿爸来看就好。”

    她甩开他的手,一扭头向楼上走去。

    自建楼,采光总是不佳。阴天,二楼的客厅暗暗的,只在靠近窗台的地方有一点日光。

    她手中拎着周予还给她的那本书,气不打一处来,往窗台走去。

    拎着的是书脊,于是,书页抖开,忽然从中抖出一片纸张来。

    那纸张滑过阴暗的碎纹地板,正好落在日光恰好照亮的地方。

    方泳柔停下脚步来盯着看。

    那是一张50元钱。

    她垂头,望见书的封面,细体字端正印了标题。

    同学少年,都不贱。

    2-1

    她脱下贴身短袖外的衬衣,换上校服外套。岛上风大,十月不到,已有些凉。

    车前座话说着说着又争起来,她只管在后座换自己的衣裳。

    “转去英德做什么?岛中当然更好。”

    “哪里好?一打铃,老师走得比学生还快,还整天搞那么多课外活动,等同于把学生圈起来放养。”

    “生源好,氛围好。你们英德搞衡水模式,还到处挖人家的名师,岛中去年的重本率是93%,你们呢?”

    “靠生源,靠掐尖,能靠多久?现在市里呼吁取消重点,初小已经试行了,到时重点名头一摘,收些妖魔鬼怪进来……”

    “你少动脑筋。你看你女儿,本来就不爱说话,再转去你那集中营被迫害三年……”

    周予开口打断她母亲的话:“走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车尾箱弹起,她拎出行李箱来。车里两个人与她告别,她应了,然后推着箱子,走上校门口的坡道,南岛中学四个朱红字刻在石碑上。

    南岛的天放晴了。她抬起头来,天是雾蓝色,云被落日霞光染了红。她呼吸,试图闻见海的味道,闻不见,只觉得这里的空气比起城里要冷冽。她好像生来感官不敏,比如嗅觉,她有先天性鼻炎,比如听觉,但那可能是因为她总偷偷戴着耳机睡觉。感官不敏,也就感受不强,因此总是一脸平静。当然,痛感是敏的,但她摔了碰了、脚趾撞桌子腿了,也是一脸平静,装的,不爱让人看出她的窘。

    她仰头看这天空,就像是燃烧的海。

    学校地广,三个年级三千余人,光女生宿舍楼就五栋,梅兰竹菊松,冷色青砖外墙,教学楼则用灰色石砖,树多,南国的树,一年四季都茂绿,这学校就像一块长在海岛之上的遍布青苔的巨石。周予住梅苑108,放了行李,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七点上晚自习,十点放学,十点半就熄灯。

    106到110号房,全是同班的女生,她走过别扇门时,特意看一眼门上的名目。

    106,陈萌萌,刘君彤,方泳柔……

    方泳柔。

    这就是大排档那个女生。

    那是她家开的店?还是她在那儿打工?她就住在那儿吗?住在海边?她长什么样子?越回忆,越记不清。周予不擅长记人的脸。

    想着想着,她扭头去照一旁的窗玻璃,仔细看了看额线有没有不整洁的散发。

    学校太大,绿荫下的小岔路又多,出了宿舍,差点迷路,她方向感也不强。

    总算找到圆弧状的矮矮二层楼食堂,在窗口买了碗红豆双皮奶。

    吃了几口,一个人影立到面前,她还未抬头,那人放下来一张50元纸币,搁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