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她们将自行车停靠在沙滩前的路堤上,方光耀与冯曳甩开车子就跑下堤去,只有小奇还在原地,等泳柔将车停好,她来牵泳柔的手,两个人脱了鞋下沙滩,周予不愿脱鞋,她怕沙里有什么脏东西或刺脚的石子——若是螃蟹就更吓人了——又怕沙子弄脏她的鞋,因此下了沙滩,也只紧挨着路堤,拣些较坚硬的路走。

    一行人就这样分了三派,离得越来越远,泳柔扭头见周予并不跟上来,一时负气,也不再搭理了,她与小奇踩着细软的沙,感受海风与年华淌过赤*裸的脚踝,她的16岁与2011年正一同走向尾声。

    近海处的两个人正在踩水玩闹,方光耀心不在焉,频频扭头向她们看来。

    “我看方光耀才不是想给我过生日,他只是想约你来看日落。”泳柔忽然脱口而出。她以前是从来不提起这件事的。

    “干嘛那么想他?”小奇笑盈盈的,大方地向偷看她的男孩挥手,令扭捏的男孩难为情起来。

    “他听说了2班那个篮球队队长跟你表白的事。”新风社的漂流刊在学校里引发风潮,小奇这样美丽又人缘好的女孩,自然也收到了表白的情信。“他怕你跟别人在一起,他暗恋你!”

    “是吗?”小奇对此并不意外。

    “那你呢?你喜欢他吗?”泳柔看向黄昏中好友的侧脸,小奇将束发的皮筋解开了,此刻长发在海风中翻飞,夕阳俯落吻她被世间眷顾的脸,每一处光影都落得恰好。

    “有一点吧?”小奇转过脸来与她对望,轻松地回应着。

    泳柔奇怪自己竟问出了口,更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她一点都不觉得心痛,她只觉得疑惑,不知小奇喜欢光耀什么。

    “光耀要是对你表白,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她想,若是那样,小奇岂不变成她的堂阿嫂了?那太怪异了,她情愿小奇永远只是她的好朋友。

    小奇皱皱眉,想一想,很快说:“不会。”

    “为什么?”

    “干嘛要在一起?就像这样,不也可以经常见面,在一起玩吗?谈恋爱多麻烦,还得每天联系,你看学校那些情侣,动不动还要吵架,小纸条递来递去的,一分手就闹得天都塌了一样。”

    “你不怕他跟别人在一起?”

    小奇坦诚地说:“这我倒没想过。如果那样的话,可能会有点伤心吧?”

    “伤心也没关系吗?”

    “人又不可能一辈子都不伤心,人也不会伤心一辈子的。”这颇有些哲思的话,由小奇说来,就像随口笑谈,她从来就一副不把任何事情看得很重的样子,伤心困不住她,失去也困不住她,就连当年与至亲死别,她也轻轻放下了。

    “我还以为你选理科是为了光耀。”泳柔顿时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偏颇,是当时她还处在某种狭隘的困境里,才会这样误解小奇。

    “怎么可能?我只是懒得背诵。”小奇拿手肘顶她一下,“方小柔同学,你不是一心向学的吗?干嘛?最近心思活络,想恋爱了?”

    “没有!”

    “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小奇一把将她揽到身旁,呵她的痒,逼她就范,她大笑大叫着,坚决说:“没有!”她坚决不去看沙滩上的任何人,只盯着愈发红起来的太阳,直盯到笑出眼泪,脸也跟着太阳泛起红来。

    方光耀站在浅浅的浪花中喊小奇的名字。她们正要向他走过去,身后传来冯曳的喊声:“方泳柔!”她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路堤下,正站在周予附近。

    泳柔返身走去。冯曳老大不痛快地瞪她:“你还真没眼力见,凑什么热闹?”

    她回敬道:“也没见你原地消失啊?”

    原本靠在堤上发呆的周予听见这番不甚友好的对话,很快走过来,可泳柔对她也没好声气:“你站在这边干什么?离海近一点浪就会把你卷走吗?”

    泳柔沿着斜堤往前走去,周予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撇下冯曳,一前一后地走着。

    周予问:“你不高兴?”

    “这话,我才该问你吧?”

    “因为她们俩吗?”周予指的是海滩上的小奇与光耀。

    泳柔回过身来。“那你呢?你在为了谁不高兴?”

    “刚刚你跟她在说些什么?”

    两个人谁也不接对方的话,对峙间,夕阳渐渐落了,到了最后关头,夕阳落得格外的快,很快隐没在海平线下,只留余晖映照天空。

    “你猜我在跟她说什么?是不是以为我在对她表白?”

    齐小奇与方光耀自沙滩边沿走来。“柔!天要黑了,回去吧。去你家,吃你的生日宴。”

    周予蹙眉,“生日宴?”

    方泳柔径直走过她身边,跟着其他人一起上路堤去了。

    齐小奇问:“干嘛今天就过生日,不等到明天?”

    方光耀答:“明天我哥还有细姑都要订婚,谁有空帮她过生日?”

    泳柔反驳:“什么订婚?明天只是合八字!”

    冯曳不屑地抢白:“合八字就是订婚!你真什么都不懂。”

    “她除了知道背书,还知道什么?”光耀也跟着笑话她。

    泳柔抡起自行车,猛地调转车头朝向,她回头看在堤下磨蹭的周予,“你还不走?”她有些恼,跨上车,一下往前蹬出好远,心里只想着把这几个烦人精甩得越远越好。

    “喂,她什么意思?”光耀目瞪口呆,急忙跟上。

    小奇笑嘻嘻地招呼周予:“周予同学,泳柔好像不要你了,没事,我带你。”

    周予盯住小奇的车后座,沉默良久,她感觉自己的自尊遭到莫大挑战,若是李玥、是心田都好,她尤其不愿意坐齐小奇的后座。可天已渐渐黑了,她怕此地有孤魂野鬼,内心几番挣扎,终于不情不愿地上车,齐小奇不等她抓稳,很快骑车飞蹿上路,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一阵颠簸,周予的书包侧边跌出一片卡纸,被落在后头的冯曳捡去了,那是一张高二1班的通讯录,冯曳喊她们不及,只得随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冯曳与她们方向相反,回自己家去了。

    周予紧抓车座,半晌问道:“明天是方泳柔的生日?”

    齐小奇爽朗应说:“是啊,我们泳柔是新历新年第一天生的,农历狗年年底,小狗尾巴。”

    周予一边为这亲昵的话语暗自不悦,一边懊恼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

    齐小奇接着说:“她怎么就请了你一个人来?要让李玥那个小气鬼知道了,那还得了?她没告诉你明天是她生日吗?”

    “……没有。”

    “我说,你们老待在一起做什么呢?”

    “就,待在一起。”周予说不出所以然。

    “她以前都是跟我待在一起的,现在她连冬节都不跟我过了。”齐小奇说,“欸,周予,你还挺特别的。”

    “嗯?”

    齐小奇停顿片刻。其实她心里想的是,这从未有过,泳柔身边的人,从来没有不与她亲近的。“我记得高一的时候你跟我们去圣伯公庙,你没许愿,连香都没上。你不信这些吗?”

    “没什么愿好许的。”

    齐小奇笑起来,“你是不是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也是,你是城里生的,跟我们不一样。”

    周予不喜欢齐小奇对“你”与“我们”的划分。“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齐小奇没有听出周予的不快。“欸,你知不知道,我们泳柔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她自问自答,“应该没有吧?要是有,她肯定会告诉我。老实说,如果她以后跟谁在一起了,我会很伤心的。”

    周予心内一跳,“为什么要伤心?”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呀。她以后结婚了,我一定会在她的婚礼上哭得很凶的。我们从小都约好了,将来要给对方撑腰的,要是她遇到什么混蛋,看我不揍死那个人。”

    齐小奇在暮色中骑着车,眼前的路笔直坦荡一如她的内心,与她相比,周予的内心则像是白雾弥漫的群山,朦胧而空旷,周予不知世上有这样的友谊,因她不曾拥有过,她的情感太过寡淡了。为什么要为了好友跟别人在一起而伤心?她想,若李玥跟谁恋爱了,心田跟谁恋爱了,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若是方泳柔跟谁恋爱了呢?一想到这里,她感到心中有个小人,正用力地别过脸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若方泳柔结婚了呢?她会像齐小奇一样在婚礼上大哭吗?

    她不会。她压根不会去参加婚礼。她会当作从没认识过方泳柔,从此远远走开。

    “来,我们提前祝方老师新婚快乐!”

    客厅茶几上打着一只滚着热汤的电磁炉,假期留守学校的老师们聚在方细与虞一的公寓里,共度2011年的最后一顿晚餐。众人举杯庆方细即将成婚。

    方细本该回村里去陪小侄女泳柔过生日的,可明日元旦,方冯温三家定了要行合生辰的仪式,她实在不想连着两日见到家里那些人,因此留在公寓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