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周予叫来一辆出租车,坐在车上时,冯曳想明白了,她没有错,就算他对她的感情产生了误解,就算她们之间曾有一份珍重的默契,他也应该先追求她,与她确立恋爱关系……他不能,他还有未婚妻呢!他的未婚妻是……冯曳瞥了身边的方泳柔一眼。
今夜,他在她心目中始终闪耀、温暖的形象变成了水中摇晃的虚影,模糊不清,但还没有彻底破裂,她仓惶忙碌的内心开始为他找起借口:也许他是一时冲动,那些“小电影”里都有这样的情难自已……他是坏人吗?17岁的她还无法定论。她怎能接受亲如兄长的他居然是个坏人?她闭口不谈事情的细节,也没有说出他的名字,她很害怕,怕事情闹大,光偷溜到市区过夜这一项,就够阿爸把她打死。幸好方泳柔一句都没有逼问。
冯曳被安置在周予家的客房过夜。
泳柔在厨房热了牛奶,指使周予送去。
周予疑惑不解:“你跟她好像关系不好。”
“那怎么了?”
“干嘛热牛奶给她?”
“她太紧张了,热牛奶安神。”方泳柔开始清洗厨灶,实际上,她也正偷偷紧张,恨不得将用过的锅子洗刷三次——夜宿这样一个漂亮的家,还带来另一个不速之客,作为客人,太失分寸。还有,她是不是该带冯曳去检查身体、去报警?可冯曳坚持说那人没占到她的便宜。那人是谁?冯曳提也不提,连个模糊的身份都不肯说,难道是她认识的人么?
周予对此毫无知觉,也毫不关心,冯曳说没事,在她看来就是没事。“可她跟你关系不好。”她只关心方泳柔为什么要给一个不友善的人热牛奶。
泳柔恼了:“你去不去?”
周予只好端着去,客房开着一盏舒适的暖色台灯,冯曳紧张兮兮地坐在床上,身上披着被子,怀中抱着枕头,身后倚着墙壁,确保自己全方位地被包裹起来。周予将杯子递去,无话,她不喜欢冯曳。
她倚在门边等冯曳将牛奶喝完,忽然开口说:“她才不是什么都不懂。”
心绪不宁的冯曳听此一言,吓得五脏六腑都缩紧,可稀里糊涂的,她压根不记得跨年那天在西滩她嘲笑过方泳柔什么了,少年常常是无察自己的恶意的。“……你说谁?”
周予不耐烦地皱起眉:“我说,你以后别再欺负方泳柔。”她接过空杯子,返身出去,拧上了门。
门打开,清亮阳光照拂洁白墙坯,眼前空荡荡房屋一览无余。
随行的房屋中介喋喋不休:“温生温太,这间真是好介绍了,坐北朝南,楼层也适中,四房两卫,将来儿子一间、女儿一间,还多个书房,正好男主人办公用,厨房也够大,温太可以大展厨艺!”
温水鸿大踏步走入去四周查看,冯秀也兴致勃勃,伸长脖子到处张望,只有方细了无兴趣,敷衍地瞧了几眼。在乡下是“水鸿老婆”,进了城是“温太”,连个陌生中介都来指手画脚,为她画定一儿一女、相夫教子的人生版图。
冯秀眼神发亮,凑到她身边来耳语:“这房子真好。装修一段时间,等你们要孩子了,正好搬来。水鸿现在住的那间太小。他家里怎么说,出多少钱、写谁的名字?”
方细淡淡说:“到时看看。”
温水鸿走到她身边来。“阿细,怎么样?你喜不喜欢?”他的神情热忱,口吻殷勤,冯秀见了就笑说他是“妻管严”,近来他都是这样一副肉麻模样,也许是婚期近了,他更迫切与方细亲近,从早到晚嘘寒问暖,待人面貌也更爽朗亲和,一听冯秀有意到市里来为新生活采买,他马上安排此次出行,还称自己是她们“姐妹俩”的轿夫兼侍卫。方细不知自己何时跟冯秀亲如姐妹了,无形中,他似乎想安排她的人际关系,已钦定了冯秀做他未来妻子的密友。
方细对房子没有喜欢与否,他问她,她只谈利弊,小区、学位、周边设施、性价比……近来她有种感觉,婚姻对她来说生分得彷如一个研究课题,就像她在大学实验室里的培养皿,她观察它,照看它,记录它的数据,把控它的长势——作为一个旁观者,随时可以宣布结案、对其进行无害化处理,好像那培养皿的玻璃盖永远不会罩在她头上。
看了几套房,她们去逛商场,冯秀试了几件礼服,什么都没买,私下与方细说,她是来看定样式,到时买件便宜的照着改。她似乎有些苦恼,脸上偶尔浮现愁云,方细瞥见几次,没有开口问,直到冯秀寻了个机会,悄声与她倾诉:“最近你大哥家里没什么事吧?我看光辉总心情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就是……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动不动就发脾气。”
方细沉默,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商品,半晌才说:“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不跟光辉结婚,要去做点什么?”
“不跟光辉结婚?”冯秀被这说法吓了一跳,“哪有这可能?想那个干嘛?”她的话题兜转回去:“要不,你帮我跟他聊聊,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他太紧张了?”她心里头想来想去都是光辉,是未来安稳的婚姻生活,其它的是想也不敢想的。
入夜,冯秀去赴其他邀约,温水鸿开车送方细,七兜八拐,却停在他家楼下。“要不今晚别回岛上,在我这里住。”他的眼睛像一汪池塘,每次讨好她,他就会流露这样清澈的目光。他握住她的手。
“不了,明天有公开课,我回去改教案。”她将手抽出来,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你那教师竞赛还没比完?都要结婚了,你们主任怎么不安排别人?浪费时间。”
“政治任务,对评职称有好处。我也快可以评中级教师了。”
“评那个有什么用?顶多每月几百块补贴。将来你要不想上班了,就辞职,我又不是养不起你。”话一出口,他立刻从她冷淡目光中察觉失言,补救道:“我就这么说说,一切尊重你的意见,你是独立女性,我知道。”
她催促:“开车吧。”
他装作没听见。“对了,我爸跟你大哥商量了,彩礼干脆算在房子里,至于嫁妆,你大哥说了,看看你有多少存款,他添了给你买辆车,以后我们住在市区,你好开车上下班。”
她蹙眉,“你爸跟我大哥还商量起我的存款了?”
温水鸿轻笑,语气温柔像对待一个天真的小女孩:“你才几个存款?反正车是一定要买的,总不能结了婚还住教师宿舍,做周末夫妻?他们这样安排也合理,我们家出房子,你们家出车子,男女平等嘛!我知道,你不愿意凡事都靠我家。”
培养皿。她忽然想。培养皿的玻璃盖罩在她头上。她不是旁观者。
“总之现在,我们一起把新家操办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以后,我们不分你我。”他再次从驾驶座上探过身,几乎要伏在她身上了,“细,我想,我们婚后尽快生个孩子,我们自己的孩子。我阿公该去投胎了,你知道,我跟阿公感情最好。”
他要她将他阿公生下来。方细体内涌上一阵铺天盖地的恶心。
“今晚别回去,好不好?”他摩挲着她的手背,将声音压得很低,呼出的气呵在她的侧颈。
她浑身发麻,试图推开他,“不了,你开车吧。”
他置若罔闻。“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该到你未婚夫家来过夜,我保证会感觉很好。还是你想在这里?”他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悄然抚上她的腰,她察觉到他在以一种温柔的面目施加压迫,混淆她的视听,逼她就范。
她屏住呼吸,向他射去一道冰凉的视线。“我说不了。如果你逼我就范,就是强**奸。”
他流露出瞬间的迟疑,旋即又笑了,再次试图与她调情:“有那么严重?你要报警?你猜警察来了,知道我们马上要结婚,会怎么说?嗯?”
她紧盯着他,目光如坚冰一般,为她筑起一道防护墙,他终于难以招架,明白他的手段无效,蒙骗她无果,沉默片刻,只得灰溜溜地退开。
泳柔到周予家借宿,仅那么一次。
翌日清早,周予的母亲下班回家,冯曳仍失魂落魄,长发披散,见了人也不声响,在大人眼中就是一副缺乏教养的样子,泳柔一时紧张,介绍不清,钟医生似笑非笑的,说:“哦,还带朋友一起过来住。”
这“朋友”当然不是指周予的朋友,是暗示泳柔作为一个借宿者,不应带另外的人来。
“刚好这周末家里没人,要是平时,还真不方便招待。”钟琴撂下她们,进房去挂起外套,“你们吃早饭了吗?周予,你去妈手袋里拿钱,请同学出去吃吧。”钟琴当着外人的面,是连名带姓称呼周予的。
泳柔听懂了钟琴的弦外之音,再下一次到市里留宿,她主动对周予说要到纪添添家住,省去周予为难。周予很有些丧气,她是知道的,她也懊恼,担心自己给周予的母亲留下了坏印象,又心里戚戚,自尊心再次作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