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南岛不见旧时风

    光耀站在她身后路面,仰头看着她,他心中生出一丝不甘,眼见着什么东西就要从自己手中流走,可他无能为力,抓也抓不住,他意识到自己在仰望她,这种视角也让他不快。他怄气地转开头,不知她对他的情感也正悄然发生改变,他从她的心中渐渐衰落了,落在身后,看也看不到了。

    元旦新年,方细收到冯秀的短信:

    阿细,久没联系,我在城里生活,也跟城里习惯过洋节了,所以来信祝你洋历新年好。我一切都好,虞小姐介绍亲戚家开的饭店,我做后厨和采买,也包住宿。之前我胆小,以为自己没用,真正做起来,倒发现我还挺优秀,全后厨数我手脚快、做得好,在码头上混久了,买菜也难给人骗,老板人好,说她多谢虞小姐介绍了我这样一个人才,我真不知自己这辈子还能与“人才”这词沾边,不过比起你,比起虞小姐,就是小虾见大鱼,你们是真正优秀。不知你们近来好吗?再祝你新年快乐。

    读完短信,方细在屏幕上写了又删,最终只复了短短一句:新年快乐,祝一切都好。

    冯秀到市里,是虞一介绍的工作,此前她没听说。她在县城买些日用品,市集有一摊卖草莓的,新草莓上市,价码不低,个头又小,不够漂亮,真不知卖给谁去。摊主笑盈盈看她,她也就站住脚步,权当盛情难却,买了一些。

    她不知虞一在不在岛上,高三一开学,她们忙得飞转,下了班还有接不完的家长来电,关系更加淡了,光辉出事后,虞一像心里有了芥蒂,对她客气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在乎边界。昨夜她在老三家和泳柔一起睡,泳柔缠着她说话,将近零点,泳柔忽然疑神疑鬼,说光耀那家伙,今年该不会又赶着零点放烟花吧?

    这么一说,一年前被爆裂烟火声打断的吻又无限逼近她,令她也疑神疑鬼起来,姑侄两个不住地扭头去看窗外,她心烦意乱,去年此时她还溺于婚姻沼泽,烟火好似一声警告,惊起她心中的负罪感,而今枷锁一卸掉,脑中清晰毕现的只有吻本身,触感,气息,女人与女人间的吻……

    她为驱赶回忆,顺势抓住另一个记忆线头:从某张学生卡中拿出一张照片来……方细冷不丁问小侄女:“马上高考了,你没谈恋爱吧?”

    也不知泳柔疑神烟火时都在想什么,被她一问,吓得满脸通红,差点一口气出不来,说没没没没……没有啊。

    “没有你紧张什么?”

    泳柔用力吞咽,说是被口水给呛住了。

    “那有没有人喜欢你?”

    “没有!”泳柔裹在被里,像条毛虫蠕来蠕去,翻出去又翻回来,“姑,怎么样才知道那人喜欢你?”

    她缺乏经验,首先想到虞一那些追求者在公寓楼下的种种行径:“……比如常常来找你,等着你,送礼物给你?”

    “这有什么特别?朋友间也这样。”一说没什么特别,泳柔好像有些失落,将棉被蒙过脑袋,想自己心事去了。

    方细提着草莓回公寓。

    虞一在客厅批模考卷子。

    “没回市里过元旦?”

    “忙不完。”她的笑容透出疲倦。

    “我买了草莓,吃点水果再忙。”方细进厨房去,将草莓摘洗好。翘着白尖尖的殷红果实堆在玻璃碗内,散发柔甜香气,草莓是相当生活感的水果,又贵,她平时少买,最多是吃年节拜拜后大嫂塞给她的苹果和橘子,这么一碗漂亮的草莓,想想非得在最闲适的时候慢慢享受,也许是心无一物静静看海的下午,她的生活中没有这样的时候,所以几乎不买。

    她将碗摆到茶几上,虞一对她说谢。她也拿卷子来改,两人各坐一只沙发,草莓香气时而飘散入鼻,将清寒空气做了水粉式的柔和渲染,她抬眼瞄身边人低着的侧脸,心说这人也像草莓,想要拥有,代价势必高昂,但其美好,光存在就令人感到幸福。也许不该去打断,就这样两人在柔和空气中静静坐着。

    当然还是打断了:“我侄子好多了,已经快要扔掉拐杖四处蹦跶了。”

    虞一微微一笑,并不看她,这是她头一次回避她的目光。“那是最好。”

    空气静下去,谁都觉得这对话不该就此结束,谁都在等。

    虞一抬起头来。“你不怪我?”不见她脸上有任何自责神色,只是这样轻柔地问。

    “应该怪你什么?”方细同样轻柔地应,“怪你不对自己生命负责,超速驾驶,还是怪你酒后骑摩托,后座还带着我?”亦或者怪她与她不同,怪她生来幸运、轻狂自在,怪她常常将衣服落在洗衣机忘记晾,还是害她也被她的追求者缠问不休?

    最要怪罪也许是她不该在她订婚前夜吻她,那么就没有一切后续,没有此刻的对谈。

    也不会有因一碗草莓生出的奇异的幸福,不会有看不见的丝丝缕缕的可怕的羁绊。方细早知羁绊是很可怕的东西,是会左右人的决定、改变人的轨迹,她多年来对此有所抗拒,只在烟花燃放前的那片刻未能抗拒与眼前人发生的吻。

    她说:“我不能怪你是你自己。”

    “那下次我酒后骑摩托,你还会不会坐我后座?”

    方细笑起来,眼神游开,“少得寸进尺。”

    “你不打算跳槽了?”周校长的名片压在茶几玻璃下。

    “嗯,不过带完这届高三,也许就离开南岛。”

    “去哪里?”

    “我在准备申博材料,可能是香港,也可能更远,听说澳洲也不错。”

    “那明年冬天,我只好自己买点草莓吃。”

    她们相视,都在对方眼中寻找情绪,可谁也没能找到,都要满30岁了,褪去天真,善于掩藏。

    18岁时面对分离,会说你不要走,30岁时,只想你会不会也有一点不舍?

    她们已忘记18岁时的自己了。

    方细揶揄似地说:“总有的是别人给你买。”实则也是真的,一碗草莓算得上多大情意?

    虞一问她语言成绩:“需不需要我帮你?”说得轻松,并不殷勤,知道她应付得来。

    实际她并不畏惧托福考试,但张了口,说的是:“要有人帮我练练口语当然好了。”

    30岁,非得百转千回,另辟蹊径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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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年初八,高三提前开学,高中最末的寒假眨眼就过,倒计时的计数就快褪至二位数,开学第一个周末,周予与添添登记在校留宿,自与阿妈冷战,周予就不爱待在家,添添也嫌家里没有人气,她母亲常不在,情愿在学校有人作伴。

    泳柔应承了陪她俩留校,名义上当然是监督学习。周日要过元宵,县城里热闹,有灯市大集,还有庙会演出看,泳柔一早请虞老师帮她开了外出放行条,还试探能不能替周予和添添一并开了,“当然不能,我代开了,她们班主任找我麻烦怎么办?1班班主任是谁来着?呀,是方老师呀。她有那么不好说话吗?”虞老师言笑晏晏的,泳柔总觉得那笑有做戏成分,像故意要揶揄细姑。

    细姑早就拒绝过周予和添添一次了,放行出校本来就是特事特办,谁想到虞一那人还开条放高三生出校门去玩?见小侄女特意来求,方细尤为警觉:“都什么时候了?留校不就为了清心学习?我看你们是找个借口扎堆在一起。”泳柔辩解不及,细姑又问:“你跟周予玩得这么好?高一时你不是很不喜欢她的吗?”

    周予和添添躲在办公室门外,将这话听了去。

    礼拜六人少,学生们被集中在几间相连课室上晚自习,照平日作息,只是管得松些,只有一个值班老师偶尔来巡。三人在教室最后头并排坐,泳柔夹在中间。添添总管不住地要凑过来说小话,还是记挂着元宵庙会的事,泳柔宽慰她:“就是乡下赶集,哪有小奇说得那么张灯结彩的。不去就不去,我也不去了。”添添像很失望,近些日子来,她总很失望,都自己默默吞了。周予手上转着圆珠笔,不知在发什么呆。

    夜里散课,泳柔先回自己宿舍去登记,趁宿管没注意,悄摸溜到松苑,借睡栩栩的床。栩栩睡添添上铺,对过就是周予的铺位。一熄灯,东拉西扯聊几句,逐渐静了,添添情绪不高,周予话比平时更少,泳柔觉出氛围低落,夜色当被,她们各盖一床,闭上眼,都当对方沉到没有自己的梦里去了。

    不知几点,泳柔以为自己睡了,朦朦胧胧间一个激灵,被凉意摸醒,陈栩栩这怪人,体质也怪,不怕冷,正月里床上只有一条春秋薄毯,她翻个身蜷起来,对着宿舍的过道,黑暗中见周予也侧身面向她躺,以为只是寻常睡姿,不知周予是始终面向她的。

    过道也就不足两米宽,泳柔感到她们像并排漂浮在夜色海洋上的两条小船,静静悠悠,虽然没有拿绳子绑到一起,但就眼见着,知道谁也不走远,因此很感到安心。她辨着房间里的呼吸声,想分出谁是谁,眼睛慢慢适应了黑,看清了周予的脸,这时候,周予眼皮一动,睁开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