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品:《破烂前程

    我个人是很喜欢上路的,漫步人间,遍赏无限风光,也总会遇见各种趣味的人和事,会感受变化,生活的变化,身心的变化,也总会有新的情感在心头悄悄生长。

    旅途是生活之外的生活,那么如果生活是层层嵌套,也许,我们的生活本身也正是一场最漫长的旅行呢?它是如此不华丽,时常有些狼狈,有可能还破破烂烂,但总意外在残败之间,开出一朵渺小的花,而这渺小的生命,正是伟大的生命。

    本文将于今日(2025.09.16)起,每周二、四、六 21:00更新,有别于之前两部作品,我希望这个在路上的故事更加节奏明朗,因此我降低了文字的密度,尽量简洁地让故事接踵发生,每一更不会超过4500字,以期给大家带来更明快的阅读体验。

    本文的旅途,也即序幕中出现的219号公路,即是取材自真实的国道g219公路,但针对故事需要,我对其中部分地名及实地细节进行了化用与改编。

    至于大家所关心的人物设定,借用两位主角对对方的评价,即是总是满脸苦大仇深的骑士病小姐与连温柔都有些淡薄的随心所欲小姐。

    从广西到云南,到西藏,到新疆,从明艳的亚热带边境到苍茫的山地高原,再到春暖花开的赛里木湖,我想讲述女人与自然,女人与女人,女人与自我之间的故事,苍茫天地照见我们的渺小与局限,也见证我们的伟大与无限。

    请与我上路。

    第2章

    夜色是唯一的风景。

    导航总是不遗余力地引导她们往各条高速路上走,毕竟这是一个高速时代,乔木费了一番功夫才驶入又破又漫长的219号公路,这条路像要开天辟地一般不避开任何险阻,紧贴住它所遇见的任何地表奋力往前开拓,起始一段就蜿蜒盘绕穿行于广西十万大山。

    姚望以为十万大山是真有十万座大山,车子在急弯的山路上颠簸,她紧抓住前排座椅,惊恐地问:我们现在穿过第几座了?

    乔木答:这座山叫十万大山。她徒步登过这片山脉,还在某一处山腰上露过营。

    姚望尴尬地转移话题,问:乔木姐,你干嘛一直戴着帽子?

    乔木不答。

    姚望抗议道:你们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直接不搭理我!

    贺天然笑:谁叫你是小孩子。

    姚望对一切都很好奇,关于贺天然此刻是不是在逃婚,关于贺天然的前女友,关于腾冲是否有些往事,贺天然的回应是微笑着沉默,话题一变换,她就又笑笑地开口。乔木大多时候不参与谈话,但总竖着耳朵在听,那微笑的沉默很扰人心神。

    姚望要求听音乐,说汽车旅行应该要听音乐,乔木开车的时候什么都不听,这台车也没有蓝牙音响,倒是有老式的车载cd,贺天然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两张碟,都是《世纪百大劲歌热曲》这一类标题,乔木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当时她想买这类一张就有一百首的,必然最物有所值。

    播出来的第一首歌是disco版的《那一夜》。

    姚望惊奇地问:你爱听这种歌?

    乔木不解:这种歌怎么了?她没什么音乐细胞,觉得这好歹算个声响。

    贺天然大笑,然后开始跟着哼唱: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姚望说:天然姐,你唱歌挺好听的,但这歌有点土。贺天然回:不爱听自己把耳朵堵上。乔木没有说话,她专注于辨认视线不佳的山路中的每一道弯卡,贺天然的歌声随着山路回寰,轻盈地飘荡在她的耳边,像永远不会烟消云散。

    光碟播放过半,夜也过半,歌声时有时无,越来越低,姚望终于问得困倦了,年轻而无畏地在仍很颠簸的旅途中陷入沉睡。贺天然将音响音量拧到最低。

    乔木问:你不睡?

    贺天然说:一个人开夜路,不会很寂寞?她靠在车窗上,说话时仰过脸来看她。

    她已将脸上的妆洗掉了她们在市区附近的一座加油站停了一会清水洗不净,因此她买了一支牙膏,一路上乔木总闻到薄荷香味。

    追捕早已开始了,在这个信息时代,人难以自我抹除,总是会被抓住踪迹,乔木将她爸妈的手机号码加入黑名单,登出聊天软件,但仍不断有陌生电话打来,最终她只好屏蔽所有来电。贺天然比她干脆,直接关机了事。

    走完这段山路,就会有一个镇子,你们可以买一点必需品。乔木避开贺天然的视线,看了看她身上的婚纱,可以买一套衣服。

    这件不好看?

    也许是夜深疲惫,她含笑的声音有一丝沙哑,乔木从中听出似有若无的挑逗,也许只是顽皮行径,不必当真。

    见乔木不答,贺天然也就不再戏弄,转而说:我没想过就在城市旁边有这样的地方,她看着窗外山路两旁幢幢的黑色树影,不对,应该说,我没想过我们的城市是造在这样的土地上。

    是了,这才是世界本来样貌,都市是人啃挖了大地后生生造起的钢铁囚牢。

    你知道我有时会幻想像这样上路,去很远的地方,就像《末路狂花》里一样。你有没有看过这部电影?

    乔木诚实回答:没有。她不听音乐,也极少看电影,她知道自己很无趣。

    讲90年代初的美国,一对女人,她们开车去旅行,结果在路上杀了人,开始逃命,开着车穿过整个美国,想逃到墨西哥。

    她们到了吗?

    不知道。警方把她们给堵在大峡谷边上了。

    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开车飞向了大峡谷。

    坠到大峡谷里了?

    贺天然摇头:没有。

    飞越了大峡谷?

    贺天然又摇头:不知道。电影结束了。

    乔木淡淡地笑了:这辆车可没办法飞过大峡谷。何况这里不是二十世纪的美国,他们要想抓住我们,我们插翅也难逃。

    至少现在我们逃出来了。

    她们谈话声音很轻尽管乔木怀疑就算打雷也不会吵醒后排的小孩夜色也连带变得很轻,所有摆在眼前的问题如眼前山路般重峦叠嶂,需要弄明白的事情有那么多,她们却只是在谈一部电影。

    此刻,谁都还不准备开诚布公,都各自隐在夜色中,像被薄云遮住的柔和月影,互相退避又互相照望。

    又沉默地开了一段,乔木主动开口说:上次你给我发的短信,谢谢。

    你没回我。贺天然笑着问罪。

    我跟你不熟。乔木坦然回道。

    我是你亲弟弟的未婚妻。

    我跟他也不熟。

    其实乔木曾想总有一天她会跟乔家宝老死不相往来,那么她也没必要结识贺天然。

    贺天然给她发短信,那是啾仔离开的那天。

    啾仔是乔木和阿婆一起养的狗,曾三次差点遭她爸的毒手。他恨狗,尤其恨狗竟然也会被爱这件事,他恨不得全天下都只爱他,只崇拜他,只围着他转。

    啾仔是一只模样憨厚的广西土狗,咖啡棕毛色,短短的鼻嘴是黑色的,它的牙齿小小的,有一点地包天,很爱咧嘴笑。乔木十五岁那年在狗肉店为它赎身,迟一小时它就变成某些人的盘中餐,煮沸了酥烂了去填饱他们流着油的欲望。为此她花掉自己的早午饭钱,挨爸痛打几顿,饿了一周肚子。爸要将它杀了吃掉,说已花了钱,没有不吃的道理,乔木死死地抱着装它的笼子,整夜坐在家门外楼梯间,任由爸的皮鞭挥舞,任由他揪着她的头发拖她下半层楼,妈在屋里悲怆大哭,劝不动他,只好来求她,说这只是一只狗。

    直到阿婆来解救她,阿婆将狗接走了。

    阿婆死的时候她已二十三了,有工作,自己租房住,棺木出山那天爸说要上门去把这只狗打死,乔木比他更快,已经将狗藏到自己家里,为了它,她和他之间永远多一重仇恨她竟敢三番两次干涉他对这个家庭下属任何一条生命的主宰。

    那年起她就跟啾仔相依为命,房东嫌弃她养狗,搬了家,新邻居怕狗,不愿意跟啾仔同乘电梯,嫌恶的态度令啾仔郁闷一整夜,但它不与人记恨,隔日还是向所有与它对上目光的人类摇尾巴,它年级渐渐大了,不会将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是很温柔地轻轻地摇。

    她省吃俭用几年攒下首付,买了一套一楼带小院子的二手老房,然后啾仔就病了。

    她害怕回忆那半年。

    她知道啾仔尽了全力了。

    就在那时妈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说乔家宝带女朋友回来了,是做宠物医生的,人很开朗漂亮,就是年纪比家宝大了一点,跟你一样大,快二十八,不过妈在电话那头快喜极而泣了。总之家宝愿意就好,佛祖显灵,一切都变好了,乔木,要是你也带男朋友回来就更好,总要有个人来照顾你的呀听到这里她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