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作品:《破烂前程》 老板看了一眼她关上的门:你一个人住?
对。
你一会到楼下来拍个照做个登记嘛。老板转身走向楼梯口,步伐与声音都逐渐远去,听说你们的狗跑丢了?我说怎么还没有走。小心它跑到狗肉店里去哦。
贺天然出现在房间门口,嘴角挂着一抹微笑,望一望乔木的房门。乔木向她点点头。
这次总该不是我招惹的陌生人。她对乔木耳语,眼中闪着狡黠的打趣的光。
姚望上楼来了,紧张得连脖颈处都通红一片,她急急地凑到她俩身边,不停地小声问:藏好了吗?藏好了吗?
贺天然取笑她:小朋友,不会说谎就保持沉默,演技那么烂,难怪贺真不搭理你。
说着贺天然开始模仿姚望早些时候那面红耳赤、前言不搭后语的样子,大约是想拼命跟老板解释她们为什么折返、为什么这次不像下午只开一间房,拼命得像要是不讲清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老板就会马上报警把她们抓起来。姚望郁闷地对乔木说:我又不是天然姐,撒起谎来都不脸红。
乔木下楼去办理未完成的手续,脑海中仿佛看到姚望紧张得错漏百出而贺天然轻巧地帮她把每一句谎话兜住,待她再上楼来,那两人已进屋关门,她走向自己那间,很轻地敲了敲房门,随后用钥匙将门打开。
阿草坐在床边等她,见她进屋,抬头望她,眼神似有些哀戚,又有些探究。
只有一张床,她一时有些局促,不知该站该坐。210窝在椅子上睡了,原来刚刚那么安静只是因为困。
乔木漫无目的地在房内走了几步,房间太小,也几乎无处可走。
阿草说:你的朋友,很聪明,很漂亮。她在说贺天然。
乔木扭头看了看墙壁,一墙之隔隐隐传来姚望说话的声音。她不知怎样作答,嗯。
你们,是朋友?阿草忽然这样问道。
算是吧。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你有需要的话,可以洗个澡。我有些干净衣服给你换。
好。
乔木随即起身下楼去取她放在车里备用的户外包,里头有她的换洗衣物,另拿了一些她在集市上买的面包一类方便果腹的干粮,姚望买的那一大袋零食也在车尾箱,她犹豫了一下,将这一大袋子也提上。
返程路过贺天然与姚望的房间,她敲响房门。但开门的是姚望。
乔木姐,找我们干嘛?姚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传来水声的浴室,天然姐在洗脸。
她将那袋零食扔到床上:饿了就吃。走了。
她回隔壁房间。房内顶灯被关掉了,只剩床头的一盏壁灯,罩着一个紫蓝色铃兰花样式的玻璃灯盏,发出凄美柔和的微光,窗帘半拉着,楼下餐馆招牌闪着残破的红灯。乔木将门关上,房内只有她,浴室水声,窗外雨声,还有狗睡梦中的呼吸声。
她敲浴室的门,伸出来一只小麦肤色的沾着水滴的手臂将衣服接去。随后她坐下,倚着床头一侧,掏出自己随身的记事本,潦草写下几行字:
2023年2月,25日-26日。
防城港至崇左宁明县仁爱店镇,219号公路,经马鞍坳,十万大山。
集市购物:衣服,食物,80元。住宿:75元(贺代付,未结清)。晚饭:越南鸡粉,12元(另替贺付12元,未结清;替姚付12元,咖啡抵消)。
页面剩下半边空白,乔木晃着笔尖,最终斜斜地记下四个大字:末路狂花。边注一行小字:美国电影,得空观看。
水声不知几时停的,浴室门打开,乔木抬起头,看见阿草仍穿着那条碎花麻布长裙。
阿草有些含羞地低下头微笑,里边的衣服,我换掉了。她用衣架将一套洗过的内衣挂到门后,我喜欢这件裙子,一直想着,去胡志明的时候,要穿。
原来她早就想好,也许对她来说,这次旅行正是前往胡志明,而不是要到中国边境农村来蹉跎此生。
你在写日记?阿草看见乔木手里的记事本。
算是吧。
乔木。阿草念着她的名字走来,乔木。你的名字,怎么写?
乔木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木这个字。草草四笔,孤清地立在纸上空白的原野中。名字是妈起的,没有什么特殊寓意,仅是因为姓乔,自然就想到木字,爸对此不置可否,他到医院看了她一眼就喝酒去了。
阿草在她身旁床沿坐下,歪过身子来看,长发因入浴沾了水汽,乔木闻到潮湿的香味,她将本子递过去一些,以免阿草要挨她更近。
我也会写我的名字。阿草接过笔,在木字旁边写下草字,意外的端正,草,木。我们是一样的。
你在哪里学的中文?
阿昌教我们,不过,只有我学会了。阿草笑了,那是少女的有些小小得意的笑容,我看电视学的,《还珠格格》,《甄嬛传》,《欢乐颂》。
乔木意识到眼前女子何等聪慧,她想她一定能够去到胡志明。你今年多大了?
快二十岁。
原来她只比姚望大一两岁。这世间命运是如此不同。
去了胡志明,要做什么?
阿草先是回答:不知道。随后又说:卖咖啡,做工。也可能,去日本。村里有人,交钱学日本话,去日本,做工,听说赚很多钱。她说的是通过跨国中介到日本工厂去上班,这些中介多在发展中国家网罗低价劳工,即使低价,也胜过留在本土做体力工作。也许阿草早设想过无数次遥远的征途。
她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你们在旅行?她想了片刻才说出旅行这个字眼,这是个与基本生活完全无关的词汇,开汽车旅行?
乔木再次回答:算是吧。她无法向阿草解释她们并非旅行,而只是从生活中离开。
有汽车,很厉害。阿草轻声赞叹,中国,那么大,要开到哪里去?
开到乔木翻开记事本的末页,那上边正好印了一幅简易中国地图,她的笔尖沿着西部边境画线,画出她脑海中的那条红色公路,赛里木湖。
其实她从未真正想过能开到那里,这一路,姚望的目的地是德天瀑布,贺天然的目的地是云南腾冲,她的呢?赛里木湖是只存在于她心底的隐秘之地,她没有告诉过谁她要去那里,而此刻她说了,说给这个流落险境的异国少女听,也许因为赛里木湖正是另一个胡志明。
阿草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纸上的中国地图,潮湿的长发落在乔木的手背,她仰起脸望着乔木,年轻的双眸闪烁,赛里木湖,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听说晴天时,就像雪山下的大海,夏天时,岸边会开满黄色的花。
要开多久?
不知道,也许十五天,也许二十天。
汽车能开那么远吗?
不知道。
阿草调皮地笑了,你很喜欢说,不知道。那,赛里木湖,怎么写?
乔木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写下赛里木湖四个字。
阿草指着木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赛里木湖里,有你的名字。再教我一个,祝你幸福,祝,怎么写?她点着纸张上的空白处,写在这里。
乔木写下祝字。
阿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祝与赛里木湖之间,又填上了两个字。
祝你去赛里木湖。
乔木凝望这行字,不知身边女子也正凝望她,那潮湿气息逐渐逼近她才反应过来,她略微闪身,可身后已是墙壁,阿草递上的吻落在她的嘴角,阿草的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
乔木皱眉,抽回自己的手,阿草脸上露出天真的惶恐:你不喜欢?我以为
乔木站起身来,以为什么?
我以为,你穿男人的衣服,还有,男人的帽子。阿草没有再说。那皮外套披在椅背上,而帽子是再普通不过的黑色鸭舌帽。
乔木大约明白了,在阿草所成长的那个困顿的世界,男人与女人有着明确的分界线,必须遵守某种既定性征,没有寻常女人会穿挺括的皮质外套,硬朗与随性的装扮是男人专属,哪个女人穿了,就只能定性为假扮男人的女人,那么一定也有些为世俗所道的不寻常的癖好。
她无法苛责眼前可怜的异国少女,也不想扭转任何她人想法,只是背过身去,冷冷地说:你休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