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作品:《破烂前程

    乔木答应道:明天,我们去找。

    不用啦,都好久了,说不定,它们化成肥料了,那也好,去长成花,长成树。唉,旧改旧改,旧的就要拆掉改掉,像垃圾一样扫掉。你看这座塔,好多年咯,以前是祭河神的,他们也说要拆掉。没用了,怕刮风下雨打雷,一下子把它劈倒。阿花婆抬起头,眷恋地望着那座废弃的盘龙塔,我年轻时候上去过的,那上边有一个大钟,撞起来,声音好好听,传得好远,顺着左江一直一直传。都想不起有多久没听到了。

    我今年74咯,有时也想,哪天再也起不来了怎么办,顾不好自己,还漏屎漏尿,像那些生病的猫一样,像那些没用了的楼一样,怎么办?一条命,要够强,够有力,才能活得有尊严,我们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我想,哪天,活得差不多够了,我就爬到塔上,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也像那个钟声一样,顺着左江一直一直漂。

    其实呢,我们怪时代要变,怪旧楼要拆,但新的就是不好吗?也不是。帮我拍视频,发到手机上的,都是那些年轻人,会有那么多人来看,来支持,也是因为这是个新时代,有手机,大家能吃饱穿暖,讲良心,才知道要爱护比我们弱小的动物,不是随随便便把它们踢死打死,杀了吃掉。人生有那么多事情就是这样,有好有不好,有这一面也有那一面,想不清楚,讲不明白。

    乔木耐心听着阿花婆讲,时不时点头回应。人老了会话多些,她想起自己的阿婆。

    医生阿妹呢?今天她怎么没来?她讲的意思,我都很明白的。我看你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人跟人不同的嘛,人生又有那么多难捱的时刻,有时候,想要这样做,却不得不那样做,有时候,明知道做也做不到,但要放,又放不下。你们要一起上路的,你想同她把这条路走下去,就要多一点包容,少一点互相为难,不要为难自己,也不要为难对方。要是像我跟那帮烂人一样,互相为难,就会像水和火,永远走不到一起去。

    乔木说:不知会走到哪里去,走着走着,可能也就分开。

    阿花婆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不耐烦道:爱走不走!同走一小段,就已经很珍贵的啦!

    远处传来狗叫,嘟喵不知从哪钻出来,长长的尾巴一摆,警惕地在她们身前踱步巡视,阿花婆赞它:好嘟喵。

    乔木听这狗的叫声有些耳熟,果然,210一个飞蹿,在草堤上方闪亮登场,贺天然松开它的牵引绳,任由它飞跑下来绕场一圈,吓得在场猫们纷纷避让,只有嘟喵发出低吼,210屈下前腿,撅起屁股,摇着尾巴,试图邀嘟喵玩耍。

    嘟喵大约逐渐发现它并无敌意,炸起的毛发松落,但无意回应它的邀约,210急了,一个跃步飞扑,想和嘟喵玩追逐游戏,可惜成熟小猫懒得搭理幼稚小狗嘟喵抬起爪子,扇了它一巴掌。

    贺天然大笑着走下草堤来,弯身捏起210的嘴,查看有无被猫爪抓伤,叫你厚脸皮,这下好了吧?

    她怀中原本抱有一只纸皮箱,此刻摆到了地上,她蹲下来,笑着说:阿花婆,抱歉,没能把猫医好。

    阿花婆爽朗地应:道什么歉?你又没对不起谁。

    贺天然拍拍那只纸皮箱,有些戏谑地叫乔木:喂,我未经你的允许,把退回来的钱全部换成猫粮了,这是一部分,太重了,我搬不动,等拿了车再去取。

    乔木一时无言。昨夜她表明咪咪是她救的,她在支配赏金一事上享有优先权,这实际是成年人间对话语权的争夺,而此刻贺天然对她也对姚望做出了回应她并不真的在意钱财,也不准备做出臣服的姿态。

    贺天然又笑嘻嘻地对阿花婆说:到时候,这位热心人士会开车帮你把猫粮送到家。

    阿花婆答:那我就不替这群猫客气咯。

    嘟喵嗖地一下跳入那纸皮箱,帮阿花婆签收。

    姚望站在不远处,呆呆地听她们谈话。

    210仍在疯跑,今日一整天她们忙着照料哞仔,没有带它出门,它憋坏了,绕着渔船跑个巡回,又绕着每个人跑圈,贺天然站起身唤它:走吧,去散步吧!有人要跟我一起遛狗吗?

    说着她沿江走去,210像导弹发射,一狗当先,姚望灰溜溜地跟着210走,大约有些心虚,不知怎样与贺天然重归于好。阿花婆觑着乔木,说:你还不去?带着你们的大耳朵三花傻狗走远一点,别在这里烦猫和老太婆。

    乔木只得起身跟上,一行人与狗走出一段,姚望与210始终在前头,偶尔像两个陀螺,绕着对方小跑着转着圈前进,贺天然与乔木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子走着,乔木垂着头,发现自己在寻找贺天然的脚印,浅浅地踩过旁边,令两串脚印并行。

    车厂打电话来,说车修好了。乔木闷闷地开口。

    隔了半晌,她又接着说:要是车没坏就好了。

    贺天然大约听出她尽力克制的怅然,投来倾听的目光。

    要是车没坏,我们昨晚就可以带它去崇左,去南宁,马上做检查,马上用药。乔木些许自嘲地说着,我的车是太破了。

    姚望回过头来,情真意切地说:乔木姐,不怪你,也不是你想一个月只赚七千块,还开那么破的车的。

    贺天然不耐烦地瞧她一眼,她又灰溜溜地埋头往前走去。

    如果你开的不是这辆破车,如果车没坏,那今晚我们就不会在这里,我们不会知道世界上有一只小猫叫哞仔,实际上,就再也没有一只小猫叫哞仔了,只有一只无名无姓,孤零零地在左江边死掉的小猫。如果你开的是更好的车,你很有钱,我们会走高速,现在已经到了云南,这几天的所有一切你都不知道也不会发生,阿草已经嫁到了和平村,阿昌的钱揣进了口袋,咪咪应该已经快被消化完了,还有这个家伙,贺天然向摆着尾巴的210扬扬下巴,这个家伙不知道还在哪里流浪。

    这一切乔木都知道,过往造就了此刻,而此刻值得发生,那么,为了此刻,不应埋怨过往。

    她知道,她只是习惯了怪责自己。

    姚望忽然转过身,直愣愣地向她们走来,她们不明就里,只见她走到贺天然面前,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花,叫:天然姐。

    干嘛?

    姚望拥抱贺天然。

    乔木在一旁有些愕然,她从来不知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情感,或者说,可以仅是表达情感地表达情感,而不是做任何其它事情以委婉地传达。

    贺天然笑起来,哄小孩似地拍拍姚望顶着蓬松卷发的后脑勺,在她耳边柔声说:讲真的,你太笨了,我不同意你做我的妹媳。

    姚望松开手叫嚷起来:凭什么!我不同意你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不同意我不同意。

    姚望几番抗议,忽然提到:对了,天然姐,后天是贺叔的忌日,你不在家,小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小真说,每年这一天,小禾姨都要在家一直默默垂泪,她看了难受,不知道怎么办,只有你能哄小禾姨高兴。今年你不在家,小真更难熬了,估计,连生日也过不了。

    贺天然若有所思,随后说:那就让小真也不在家。

    啊?

    让你小禾姨自己哭去吧。

    前方左江转了个弯,江岸已无路可走,210冲入漆黑的荒草之中,姚望大叫别跑,急忙前去追赶,乔木与贺天然站在原地,望夜风吹拂中的江面粼粼。

    贺天然悠闲地端详起乔木,接着方才的话笑说:谁知道呢?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你,如果你过得幸福又富足,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而不是总这样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受过很多委屈的狗,那婚礼那天晚上,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这时,乔木的视线余光里好似闪过了一丝异样。

    有哪里不对。

    她仰头向已被她们落在数百米开外的废弃高塔望去。

    贺天然问:对了,那天晚上你干嘛要打乔家宝?

    乔木打断她说:你看那塔上是不是有个人?

    有个人?太远了,我看不清。应该没有吧,那座塔好像封起来了。

    乔木凝神望去,分明看见塔顶上多了一抹不应有的靛蓝色。

    那是阿花婆。阿花婆穿了一件靛蓝色壮衣。

    阿花婆说,终有一天她要爬上那座塔,扑通一下跳到左江里去。

    阿花婆!

    乔木大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乔木奔过江岸边的野地, 不顾脚下砂石杂草,踏过一切险阻,全力向盘龙塔奔去。她的呼吸乱了, 她很少跑得这样失去章法, 她一秒都不能慢, 必须在那一刻来临前赶到,但她不知道那一刻会是哪一刻, 不知道人生是否总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够到,她只能跑, 朝着希望, 也朝着绝望,全力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