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品:《破烂前程

    姚望将薯片袋子在前后排间递来递去, 薯片渣在刚刚洗过的车里撒得到处都是,贺天然嘴里叼着一片,另拿一片举到乔木嘴边。乔木握着方向盘, 视线在前路与薯片之间来回游走,迟疑是否应腾手去接。

    若就这样用嘴吃掉, 会否有些暧昧?她想起昨夜姚望的话。

    就在她内心摇摆的刹那, 半边身子趴在中控上的210忽然伸出舌头, 猛地舔了一下那片薯片。

    除了她,谁都没有看见狗的恶劣行径, 姚望在后排煽风点火道:天然姐,乔木姐嫌弃你,不想吃你喂的!

    贺天然哀声说:那我有什么办法呢?

    乔木只得忍辱负重地用嘴接了薯片,小心地衔着边缘,心想大不了也就吃了,毕竟狗的口水再毒也毒不过姚望的:昨晚,乔木姐还说,你追她,她也不答应,也不想跟你共度余生。

    乔木冲口而出,几乎要大叫着反驳:我没说!

    万幸,薯片因此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天,乔木姐,我第一次听见你用这种语调说话。

    贺真在一旁点评道:感觉是以感叹号结尾的。

    贺真她姐紧跟着嘲笑:有啊,上次她以为阿花婆要寻死,叫得那个样,你忘了?

    乔木想她必须找个荒郊野地把这帮人和狗统统赶下车。

    车子颠簸着驶过一片甘蔗地,齐腰高的枯黄蔗秆在两侧车窗中起伏着后退,田地到了尽头,视野豁然打开,乔木急踩刹车

    姚望发出一声惊叹,出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巨大的碧绿水潭,辽阔得像湖,远处巨型钟乳石般的山峰覆着绿色植被,在水面上星罗棋布。碧蓝晴空下,绿色的水映着绿色的山,其间还散布几处小小的民房。

    姚望兴奋地要贺真快看:这像不像天上人间?

    乔木疑惑地低头查看,地图上分明显示这里有一条路,可是没有,举目只有山水。

    地图要我们划船过去?贺天然指示道,姚望,你要想嫁到我们家,就去找一条船过来。

    啊?就没有简单一点的条件嘛?

    贺真全然不顾她们两人的胡言乱语,伸长脖子瞭望,一边小心躲避210,它总想拿鼻子亲一亲她,好像是有一条路,就在那里。

    乔木想太好了,总算这车里还有另一个靠得住的正常人,她顺着贺真的指引看去,风撩动水面,就在地图标示的方位,水中果然隐隐现出一条土黄色的道路,许是昨夜下了春雨使得水位上涨,浅浅淹过了路面。

    她犹豫是否要另外择路,毕竟不知这条水上公路有多长、各处的水位有多深,姚望问她怎么不走,她只得说:车子底盘不够高,怕进水。

    贺天然说:要是熄火了,就让姚望和210下去推车。

    姚望大声抗议,210也跟着喔喔叫,这时乔木望见有一辆摩托车正从那条路上破水而来,她仔细观察来车的行进情况,直到那辆摩托冲出湖面,逼近了她们。

    她探出车窗,大声问:大姐,前边水深吗?

    那骑车的丰腴大姐毫不减速,在风中大声应她:能过!过不去,就到前边村子找我,我叫人给你推车!

    贺天然大喊道:大姐,你真帅!

    那还用说!摩托车驰过她们的车旁,大姐浑厚的嗓音在风中滚动而去。

    姚望又开始讲些不着调的话:乔木姐,怎么办?你被大姐给比下去了。

    乔木感到车内一众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有芒刺在背,但她帽檐下的面庞平静,仍如同往常拧着坚定的嘴角,她挂挡,一脚油门,车子往那条水上公路奔去,加速滑入水中。

    转动的车轮划破水面,水位渐深,浪花渐高,终于她们的车形同破浪般在这碧绿天地间驰骋,身后的水面散开仿佛被拉开一道幕帘。

    姚望欢呼,清凉的水花飞溅到她们的脸上,山野春风扑面,210伸头出去玩水,贺天然支起胳膊倚住车窗,含笑着看狗与窗外盛景。

    乔木感到那含笑的目光时而向她移来,似有若无地,像风拂过旷野。

    窗外春风适意。她加速往前驶过这片碧潭。

    车子停在距离瀑布很近的一处村庄,村民见了她们的狗,说:进不去的喔,要不要放我们这里?只收你五十块啦。

    乔木拿出自己的户外背包,幸好210年少,体型较小,还能装进包里。短短一周不到,它已有了软软的小肚腩,不再是只流浪的瘦狗。

    它从拉链敞开的背包里探出头来,贺天然叮嘱它道:你想不想和大家一起去看瀑布,去划船?你要是想,就不能乱叫,乱叫的话,你就只能一个狗被绑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也没有饭吃,知道了没有?

    210滚圆的乌黑宝石目珠聚精会神地望着贺天然,好像真的在仔细听讲。

    乔木背上210,拉上背包拉链,只余一个隐秘的小口子,随后一行人若无其事地走向检票口。她们没有通过任何一个岗哨,没有哪个景区职员见过她们车上有一只狗,贺天然与姚望边走边谈笑,贺真拿着景区图册递与乔木查看,四人逐个检票入场。

    一切都很顺利,检票口的职员懒洋洋的,没有多看她们哪怕一眼。

    姚望面色潮红,不停高声说话,以此掩饰自己的紧张,乔木心想真是不知她在紧张什么,又不是她背着狗。贺真看起来也有些不自在,她紧攥着自己的书包肩带,还频繁地抬手去扶眼镜。

    乔木压低了自己的帽檐,淡定地背着包往瀑布方向走去。

    她想,大约成功了。

    她们已走了十余米远。

    这时,她背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喔声。

    乔木感到自己的十根脚趾微微痉挛,只得艰难地保持步伐平稳。

    姚望天真烂漫地大声说:天然姐,我们去瀑布下划船吧!

    话音未落,一阵悠长的狗叫划破天际,撕裂了她们所有人强装镇定的面皮。

    喂,那边背包的几位,你们包里装的是什么?

    贺天然一把扯住姚望身后的红色书包,拽着姚望疾步向前,实则醒目的红色书包里装着的只是一大堆零食狡猾的兽医在此千钧一发之际还不忘声东击西,乔木当即会意。

    喂!等等!身后的叫喊再次传来。

    她们行至岔路,景区依山而建,有多条通往不同观景台的登山台阶,贺天然拉着姚望择了一条拾级而上,乔木随她们走了一段,见有另一个狭小的上山路口,便与她们分头行动,快走几步,隐入一棵巨大的古树后头,随后拔腿狂奔,在连叠叫喊声中直往山上跑去。

    而在这危机时刻,她包里的那只狗她早知道它不可能听得懂什么人话还在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唤,刨着她的背包要求重见天日。

    她爬升了大约几十米,停下来调整呼吸,确认这里足够隐秘,周边都是树,人造的石阶断断续续,有些路段还是野地。

    忽然后头传来稀微的人声,是脚步踩过落叶与树枝的声响,以及隐约的喘息声,来人走得急而不乱,也没有发出叫喊,不像是追兵,因此乔木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原来是贺真走在她后头,正要从台阶路攀上一处陡峭的小坡。

    乔木问:要拉你吗?

    贺真扶了眼镜,冷静地说:不用。随后她大跨歩迈上陡坡,但也许腿部力量不足,仍然用手支撑了一下身子,这才总算登上来,她快速拍净了手上沾的沙土,整套动作果敢利落。

    你怎么不跟着你姐?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

    贺真似乎并不将自己当作这一行人中的小孩,自觉肩负起了关照同行人的责任。

    乔木拉开背包拉链,让210露出狗头,让它透透气,你介意吗?

    贺真摇摇头,但默默地走远了几步,狗一露头,好像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哼哼唧唧个没完,乔木只得将包背到胸前来,抱着哄它。

    她们继续向山上走去,沿着时有时无的石阶道路越爬越高,终于汇入一条修整完好的步道,又爬了一阵,脚下道路峰回路转,头顶天空越来越开阔,她们走出了山林,登上了最高处的观景台。

    德天瀑布就在前方脚下。

    山峰峡谷的纵横沟壑之间,断崖形成数道巨大阶梯,水流自茂盛的绿荫间分作数股奔流,沿着阶梯逐级泄下,汇聚成宽广的碧绿河面。

    阳光照耀奔腾的水流与山峦上的树木植被,一切是层层叠叠无穷尽的不同的绿。中越国境恰好在那河流之上,越南船夫划着小舟,将货品卖给乘坐竹筏的中国游客,一舟又一舟,点缀在无尽绿之间。

    乔木将210放到地面,它见到此情此景也被震撼,竖起尾巴走到观景台边缘。背包里一股骚臭味,乔木探手去摸,果然摸到底部潮湿,她默默地看向这只尿裤子的狗,威风凛凛地正像狮子王一样睥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