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品:《破烂前程》 哎呀,我知道!乔家宝不耐烦地摆手,将她的话音扑散,总之那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志高只是那么一说,她是我姐,我们是一家人,我才随口说给她听,她冲我发什么火?她是姓乔的,又不是姓贺的!
胡春晓茫然地沉默了一阵,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当然心疼儿子挨打,儿子这样振振有词,在她听来,一时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她只是觉得,生孩子、养育孩子太苦了,为一个对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的男人生养孩子,那就是苦上加苦。但万一现在的年轻人就有这样的想法呢?宁愿只要孩子,不在乎孩子的爸?虽然他说天然喜欢女人,难道喜欢女人,就不要小孩了?说不定天然也愿意要个孩子,有个孩子,那是多么苦又多么幸福的事
天然为什么跟女儿一起走了?女儿也曾说过自己喜欢女人,难不成
她这么乱糟糟地想着,想也想不明白,令她茫然的不是这一切,而是她忽然对儿子感到有些陌生,儿子从小是那么纤弱善感的人,他憎恨他爸,总在她与乔爱国吵架后悄悄走来抱着她流泪。可原来他也是男人,他是不懂女人有多苦的,他将一切都说得那样轻巧他说姐姐是姓乔的,跟他才是一家人,理应站在他这边,那她呢?她不姓乔
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走了几步,才终于想到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她将自己提来的袋子拿到餐厅,把其中分装好的清汤牛腩取出装入冰箱,她原本想留下来为儿子做晚饭的,现在却也没有那个心情了,她嘱咐了几句如何将牛腩加热,随后就匆匆作别,儿子还沉着脸,但终于心软,开口挽留了她两句,见她魂不守舍,也就作罢。
她下了楼,走到街上,好一阵也回不过神来,她想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该怎么办?其实她今天来,本也是想跟儿子商量一下,事关昨日田娟禾的提议,原本她凡事都是跟女儿商量的,女儿是她心中那根真正的主心骨,可她常跟女儿说,也常骗着自己:别跟你爸置气了,他撑起一头家,也不容易她拿出手机,旋即想起女儿早已给出了答案,家宝头上缠的绷带就是女儿的回答。
她握着手机,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迈开了脚,左走也不对,右走也不对,彷徨来,彷徨去,她只得拿出了女儿买的耳机,戴上了,听蔡琴唱:南屏晚钟,随风飘送,它好像是催呀催醒我的相思梦
***
在乔木看来,她意外踏入的这间宅子不应叫什么天然别院,而应叫盘丝洞,住在此地的妖魔,不分昼夜地乱舞,她抵达时已过凌晨,一进屋子,里头还在饮酒作乐、演奏欢唱,那个叫美羊羊的羊毛卷发键盘手,举着酒瓶做话筒,翩然旋转着舞到她的面前,用歌声向她问好,唱的是蔡琴的歌她妈妈喜欢,她曾在家听过几次一直等等等等到了热心变冷,迟来的你才敲门
那个板寸头贝斯手马上弹琴合上这醉酒的旋律乔木还是分不清她手里弹着的是贝斯还是吉他。
客厅里还装了一只迪斯科灯球,此刻缓缓旋转着,银色亮片反射出的光斑在屋内转啊转。
210一进门就跟进了自己家一样,四处巡视,哒哒哒地追着那光斑到处跑。
肌肉发达的鼓手站在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吧台边吃桶装薯片,是那种仰起头张大嘴、将薯片一摞一摞地往嘴里倒的吃法,她嚼完了一摞,向乔木一昂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随后就说:要吃宵夜吗?铁锅炖大鹅,德式烤猪肘,凉拌折耳根,吃哪个?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烤个蛋糕给你吃,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得要天亮才能出炉了。
乔木还来不及回答事实上,她根本还没能从铁锅炖大鹅跳跃到德式烤猪肘美羊羊尖叫一声,高举起酒瓶,大喊:烤蛋糕!我要吃!
随后她又是一个旋转舞步飞到贺天然面前,继续唱着刚才那首歌:曾经盼盼盼盼一个最好的人,就这么躲躲躲躲掉了缘分
陈一心笑着走上前来:你们这群疯子,别把乔木吓坏了,人家是正经人。她一句话便划清乔木与她们之间的界限,随后她唤阿爆帮她收拾一楼的空房间,好让乔木落脚。
乔木向她们道了谢,扭头看向贺天然,在这样的环境中,她压根找不到机会与她好好说几句话。她看见了贺天然的外套下摆上系着她送的小狗挂饰,这是她第一次见她穿这件外套,可贺天然一进屋,就将外套脱下随手扔到沙发上,那只小狗被盖住,消失不见了。
乔木说:好久不见。
贺天然答:准确来说,还没有超过三十小时不见。
这栋房子是跃层设计,客厅顶部挑空,可以往上望见二三楼的走廊,乔木问贺天然住在哪里,她向上仰一仰下巴作为回答。
陈一心勒令妖魔们化为人形,以免打扰客人休息。乔木安置了行李,洗过澡,再度走到客厅来,见迪斯科灯球已关了,美羊羊绑着束发带,人模人样地在客厅正襟危坐,正噼里啪啦地敲代码。贺天然靠坐在长沙发的另一端,正翻着一本书,210窝在她身上,盖着她的外套,已经睡了。
她抬起头望见了乔木,低声说:狗睡了,你也该睡了。
美羊羊盯着屏幕,出声道:需要我离开吗?
贺天然应她:不用。
她就这么将这句话轻轻搁下,仿佛将亟待谈论的一切都轻轻搁置在一旁,将乔木也轻轻搁置在一旁。
乔木在心中叹一口气,她确实已很疲倦,今日她几乎是连着开了八九百公里,中途每次只歇半个小时,她浑身僵硬,总在不自觉地拉伸以放松肩颈与腰背。
另外,她没有告诉陈一心,其实她是走高速来的。
她走到沙发背后,摸了摸瞌睡的狗。她想,至少狗如愿了,今夜,至少它是幸福的。
贺天然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像有些可怜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对她说道:晚安。
这便是她翻越这九百公里得到的唯一的嘉奖。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贺天然望着乔木的房门悄然合上。
她眼见着乔木满面倦容, 灰黯的眼角结着血丝,眼睑下那块疤也变得显眼,它与脸上的细纹和斑一样, 精神憔悴时, 就会变得显眼。
她的身体中有爱的本能在驱使她, 驱使她去摸一摸那张憔悴的脸,吻一吻那块显眼的疤, 问一问辛劳旅途中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紧紧地拥抱, 说好久不见, 好想念你。
可人类是理性的动物,是能够违抗本能的动物,因此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说, 晚安, 然后看着那扇门落寞地合上。
她想, 那不是什么爱的本能,那只是激素, 是荷尔蒙在作祟。
blue和陈一心在各自的房内,阿爆在厨房烤蛋糕,210在她腿上打着呼, 美羊羊的键盘仍在劈啪作响。她手头的《窄门》翻了一半,是从blue的书架上抽来的, 她看了好一阵, 却根本不知其中讲了些什么。
美羊羊忽然开始唱:沿途与她车厢中私奔般恋爱, 再挤迫都不放开
贺天然笑起来,伸脚去踢了踢程序员:杨星宇, 给我闭嘴。
其实乐队众人中,她与美羊羊算不上相熟,美羊羊加入乐队最晚,恰逢贺天然与陈一心第一次分手,她们一相识就有半层情敌关系,但两人都是豁达的女子,心中并无芥蒂。
我吵到你看书了吗?那本书讲了什么?
贺天然又瞄了两眼书页,上头那些字词太过脱俗,眼下她沉浸于世俗情感中,只得将书一闭,坦然答道:完全不知道。
我就说蓝洁柔看的能是什么好书。美羊羊一本正经地抬了抬自己的厚瓶底眼镜,你在为爱苦恼吗?
没有。不打算要爱。爱太麻烦了。
需要我帮你吗?
怎么帮?
可以边加班边陪你回忆一下,你不打算要爱却不小心爱了的人有什么缺点。
缺点?贺天然在心中念着乔木其人,只觉得有许多凡俗的好词汇都适用于她,比如正直勇敢,比如温柔善良。也有些词是不那么凡俗的好,比如太过硬铮,比如有几分天真,但回想起来,又觉得不够好才显得可爱。她不够世故圆滑,偶尔会遭自己戏弄,在热闹或是陌生的场合便显得有些沉闷,喜爱独来独往,有些逞能,脆弱时也无法坦然依赖旁人,心事重,为自己揽下太多责任
这样一想又觉得她叫人于心不忍,不应背着她将她剖析给旁人,最终贺天然只说:她不喜欢音乐,应该说没什么音乐细胞吧,平时不听歌,这算缺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