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作品:《破烂前程》 热腾腾的米粉上了桌,乔爱国还赖在沙发上浏览手机上的短视频,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段唱着男人如何苦闷的歌,在喜爱高雅音乐的胡春晓听来,那简直俗不可耐。
她催他几遍,他终于耷拉着脸走到餐桌来,重重地踏着脚步,又重重地坐下,吃了两口,又重重地把筷子摔到桌上。有没有酒?他叫道。
没有!胡春晓终于没好声气地回了他这么一句,她最憎他喝酒。
连支酒都没有!都不知把钱给花到哪里去了!
他骂骂咧咧了一阵,不甘不愿地塞了几口米粉,叫她:喂!我说,你要成天闲着没事干,就出去找份工,赚点钱,好心点啦,也帮我分担些!
她心里冷笑,她这些年,难道都是窝在家靠着他养?每回他赔了钱,还不都是靠着她外出打工帮衬,才总算令这个小家度过难关?她进过厂,帮人带过孩子,也做过保洁员,但每回干得好好的,乔爱国的营生一有了点起色,兜里有了点小钱,就冲她扬武耀威,说她赚那点苍蝇肉都不够塞牙,还不如留在家,照顾好孩子,让他这个顶梁柱回到家能有口热饭吃。
她要是不依他,他就不停地找茬,逼得她只得草草将工作辞掉。
你是不是有事没和我说?那个新工程,出问题了?
问问问!能有什么问题?人家先前又没说一定给我做!最近手头紧,股市行情不好
股市?你又炒股了?
炒股又怎么了?炒股有什么问题?钱放在银行能自己生出钱来?
那是赔了?赔了多少?
乔爱国又把筷子一摔:投资嘛!有赚有赔,很正常啊!
他走到橱柜中去翻,翻出一瓶白酒,便喝起酒来,在餐桌上摔摔打打,一会儿摔筷子,一会儿摔酒杯。胡春晓不搭理他,独自躲到房内戴上耳机,幸好一双儿女大了,都已有了各自的去处,儿子的婚房买了,女儿的嫁妆,她开了单独的户头偷偷存着,总算没被乔爱国发现。前些年,虽遭乔爱国多番阻饶,她也总算省吃俭用交满了公婆两人的养老保险,今年正好可以开始领一点退休金,虽然微薄,也足够生活,再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她这才能在他找茬的时候躲入房里,不再搭理他。
唯一还挂心的,就是女儿和儿子的婚事。她不禁回想早些时候在儿子家里目睹耳闻的一切,想着想着失了神,连耳机里的音乐都听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乔爱国已喝醉了,正在客厅里高声叫骂,这对于胡春晓来说,是人生中的寻常一夜,她听着丈夫不堪入耳的醉话,照常洗了碗,收拾了屋子,整理了佛台,其间还几次三番地将在屋里乱转的酒醉的丈夫推开。她洗了澡,清洁了厕所,回到房间,丈夫已经睡了,躺在他的那半边床上,满身酒臭,呼声震天。
她转身关门,到女儿的房间去睡,女儿买了房,没有帮衬儿子的婚事,乔爱国心有不满,时不时就说现在的客厅太小,要把这间房砸穿并入客厅,她鼓起勇气,几次与他大吵,他才搁置了这个想法。
她坐在女儿的书桌前,翻一翻抽屉里女儿没带走的东西,小时候的作业本、中学时考的运动员证,还有两张驾校报名回执。
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女儿的。
那是女儿大学一年级暑假,用自己打工攒的钱带着她去报的,当时说是驾校有活动,两个人报名打七折。她光是科目一就考了三次,每次背题,乔爱国就在一旁叨念,骂她浪费钱。女儿几番督促,她才终于把几个科目都考下来,领到了驾照,如今那小本子封存在她衣柜的小收纳箱中,从没拿出来过。
乔爱国的呼声和梦话隔着墙板隐隐传来,她坐在桌前,忽然想,不知女儿二十年来隔着这面墙都听见过什么,父亲的呼噜声、骂声、打砸声,母亲的哭泣声
女儿坐在这里听过她躲在房内偷偷哭泣吗?
她睡不着,在床上躺了半个钟,又坐起来,心中有无限往事,无限遐思,蓝牙耳机没有电了,她珍惜地收好、接上充电线,然后打开衣柜,整理了一遍女儿没有带走的衣物,都是些再也不穿的衣物了。她回忆女儿搬走的那天,手脚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她跟着女儿跑前跑后,拼命地想帮上一点忙,但女儿脸上淡淡的,只是说,妈,都收好了。女儿不知道,她的心里,就像那蔡琴唱的《渡口》,眼泪汇成了河流。
胡春晓就这么躺躺坐坐、想前想后,不断找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忙,不知什么时候天就亮了,她躺在床上,感受到阳光照着她神经衰弱的眼皮。她又这么寐了一阵,听见乔爱国起床洗漱出门的声音,大门重重地摔上了,她将眼睁开。
她已过了五十岁,这样一夜不睡,心难免会突突地跳,明亮的晨光照得她眼前发白,她起身到厨房去,播了一支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
她到佛前去敬了香,照常地给自己做了早饭,盘算着今天该做的家务,随后走至主卧,打开了自己的衣柜。
她自收纳箱中取出驾照,仔细地摸了一遍,看了一遍。
然后,胡春晓给田娟禾打去了电话,她要回复她,事关她前日的提议。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贺天然浑身懈了力, 躺倒在床垫中,闭眼听着门外乔木离去的声响,深深地呼吸。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木的脚步无声, 贺天然听不见任何, 她就这样无声地走了,留下她, 一具被抛在床垫之中不断起伏着的无法自控的身躯,床头一盏壁灯照耀, 散发着富有欺骗性的温柔光线, 像离去的人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她照得精光。
她就这样躺在柔光中深深呼吸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剧烈, 几乎已经变成喘息。
她感到自己快要透不过气, 全身心都已被渴望的潮水湮没, 她渴望, 渴望占有与被占有,渴望互相取悦, 渴望将理性的外衣脱掉,将一切脱掉,互相赤诚, 互相袒露,让流俗的爱欲流淌, 淌到彼此的深处, 滚沸彼此的深处, 共同烧成一团原野中面貌不清的污晦之物,烧出彼此不堪的本性, 烧成两只恬不知耻的兽。
她的渴望有具体的细节,有具体的面孔,不是任谁都能扑灭的心火,是生物学所无法解释,是永远无法被彻底地剖析,是独一无二的认定,是因具体的某人而起。
她渴望乔木,渴望得哪怕只是被吻一吻眉心都浑身奔涌,通体滚烫。
若乔木是另一种人,是迫切地不计任何代价去得到,是得到了就不再会珍惜的人,那么她反倒能够应对自如,偏偏乔木不是,偏偏她只是请她闭上眼,然后吻一吻她的眉心。
此刻她闭上眼,听见自己是起伏的潮汐,没有尊严,没有自我,因风而起了浪。
她愿意,愿意抛却尊严,抛却自我,愿意风全无礼节地吹过。
她想起红背蜘蛛,这种生物会在情动过后,一点一点地,有滋有味地将爱侣吃掉。
她幻想那时乔木的表情。她幻想乔木曾与其她人发生过什么。她嫉妒,她怨恨,她的手动作着,头顶灯将她照个精光。
她想她应该腾出功夫起身去把房门锁上,或者更不负责任一点,她应该直接下楼,强行让一切发生,然后让一切过去,得到过了,就会比较容易放下,不是吗?
乔木不会怨她,她有这个本事,但她想到乔木会怎样茫然而失落,这样想着,在自己手头的动作中,她几乎要流泪。或者,更有可能,发生之后,她就会马上全面投降,变成一个柔情蜜意的傻瓜
她绷紧了,颤抖着,她想要么就那样吧,放任自己成为傻瓜吧,也许爱不都是秤砣,不会像防城港与昆明在两端将她来回拉扯,她的眼泪漫出来,另外的一些也漫出来,她渴望乔木来吻一吻她的泪,将她抱在怀中,安慰她,擦拭她
可最终她也只是独自躺在这盏虚伪的柔光灯下,毫无感情地打扫了自己,然后蜷缩起来,睡去,她什么梦都没有做,睡眠中是一片彻底的空虚。
然后有人敲门。
不知过了多久。
贺天然醒来。
床头壁灯还亮着,窗外是黑的,还未到天明。
屋外的人再一次敲门,唤她的名字。是一心。
她起身走去开门,问有什么事。
陈一心已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她穿着一件秀美的格子毛呢大衣,额边的头发显然精心卷过,脸上化了无懈可击的淡妆。
陈一心说:去换衣服,跟我走。
贺天然问:去哪?
去天上,看太阳升起来。
陈一心说着话,露出一排皓齿,她善于在讲话时露出真挚的神情,令人感到可以信赖。她又说:早上天凉,多穿一点。
贺天然嘲笑道:是什么需要化妆的重大场合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