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作品:《破烂前程

    唱着歌的田娟禾向胡春晓招起手来,blue伸出长长的胳膊,将胡春晓拉上了台,乔木笑了,连忙拿起手机记录下母亲此生唯一的表演。

    胡春晓吓得脸上原本的笑意都要冻结了,被田娟禾揽在身旁,先是手脚无处安放,再是嘴巴哆嗦着唱不出词,终于,她也小声地唱了起来,她听过这首歌无数次,这首歌欢快、温暖,总能给她烦闷的生活带去一点色彩,可她从未想过眼前场景,从未想过在遥远异乡,与这么多陌生人在一个停电的雪夜里同唱。

    这是属于她们的歌,她们唱着: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看一看,这世界并非那么凄凉。

    我们要飞到那遥远地方,望一望,这世界还是一片的光亮。

    女儿们站在人群最后,静静地听着,为母亲的快乐而感到快乐。乔木看着五十岁的胡春晓在台上唱着最爱的歌,竟好像看见五十岁的自己驾着货车驶向赛里木湖,那是她踏上旅途之前的幻想,此刻她几乎觉得幻想已经成真,好似母亲的自由也即是女儿的自由。

    虽然也许那只是有限的自由,跨越了千里,但人生漫长何止千里,时间之轴上微缩的一点,却是肉体凡胎的万水千山,未能追寻到真正的答案,最终也只是在异乡的雪夜唱起一首《张三的歌》。

    但在这个夜晚,这一切已经足够。

    贺天然扭过头来,问:你刚刚在找我?

    嗯,我看了天气预报,天亮前雪就会停,听说,下了雪之后,天会更晴朗。

    乔木牵住贺天然的手,决定奔赴自己的自由。

    早些时候,她还有话没能说出口。

    天晴的话,就能在日出的时候看见日照金山。我们去梅里雪山看日出吧。

    她决定要把握日出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大家晚上好。

    又到了可以聊一点什么东西的时刻。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在这个故事中,曾经下过两场雪。

    一次是在昆明,天然望着玻璃窗里的乔木,对电话那头的一心(随口)说,昆明下雪了。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同框。

    一次在香格里拉,天然跑向乔木,在电话里说,下雪了。而一心在背景中唱着歌。这是这三个人在这个故事里最后一次同框。

    其实原本是没有这个设计的,我一开始为香格里拉准备的大纲里没有下雪停电这个情节,但特别巧的是,我上上个月去香格里拉采风,就正好遇上了下雪和停电,所以我就把这两个元素加了进来,然后写完这个场景,我忽然意识到,噢,这是这三个人最后一次同框了。

    评论区有读者问2023年还会停电吗?会的哦,高原山区,特别是天气不好的时候,一年有个几次挺正常的。

    然后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大家可能还记得鹿仙小姐在第五幕01里对乐队众人的评价,如果大家现在回头去看的话,会发现,简直是句句属实,又句句都没那么属实。

    她说一心和blue情绪不稳定整天吵架:确实如此,但是因为两个人感情浓厚,对对方有所期待,又比较少年意气,一心发现blue居然背着她来香格里拉旅行过,就非常伤心(但总归是成长了,没有吵起来)。

    她说blue整天跟天然表白:确实如此,她跟乔木也表白了,全都是胡说八道。

    她说一心和美羊羊谈恋爱:确实如此,当时两个人都二十出头,年轻气盛,一时冲动,谈了两天。

    她说美羊羊又和blue上床:确实如此,但这两人还真的是真爱。

    她说陈一心不喜欢有肌肉的女人所以假装不知道秀秀暗恋自己:她自己揣测改编的。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所有双引号里的内容都不能尽信啊(尤其当发言人是鹿姐的时候)!

    我把乐队的章节跟妈妈们的章节放在一起,因此,在塑造妈妈们的时候,我也用了相似的手法,但这条故事线就没有乐队的那么轻喜剧,而是有一点点沉重,一点点伤感。

    在第六幕07《互为母亲,互为女儿》与第六幕09《一圈一圈,日复一日》的结尾,我都给了未完待续的一笔,我并没有写母亲跟女儿和解了,其实我倾向于觉得,和解并不真正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而是发生在自己与自己之间的。

    娟禾仍然没有真的接受天然的性取向,仍然没有真的愿意天然离开她,在第六幕07里,唯一和解了的是贺天然自己,她向自己承认,母亲没有在门上挂锁,她不敢推门走出去,因为她无法背负母亲伤心的目送,就像她在第三幕11里曾说,离开的人是要背负留下的人的。

    春晓开始觉醒,开始成长了吗?我们还不知道。在第六幕09里,真正的发言人是乔木,我想这番话在她的心里已经生根发芽很久了,从她搬出家的那一天就已经存在着,但她这么多年来都不断地纠结、反复,寄望着也许哪天她仍然能够得到平等的爱。啾仔死后,她的心里有一根支柱消失了,她努力建构起来的新家空了,于是这种纠结再一次强力地拉扯她,直到新的情感逐渐在她心里落地,那就是天然在这一幕里终于明确给她的偏爱(当然还有210对她的依赖),让她在面对追来的母亲时,鼓起勇气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觉得这也是目前我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我们无法真正互相理解,但我们是真的相爱,与我要去过我自己的人生了,但我希望妈妈幸福。

    我看到有读者认为我这样写两位母亲是美化现实,觉得太理想化了,我能够感受到大家的创伤,但其实我在现实中见过不少虽然有着极大局限性,但依然保留着自身成长性的中年女性,只是生活没有给她们太多成长的土壤,包括我自己的母亲,她也是一个经常在我批评她时装聋作哑,但事后却会在细枝末节中让我发现她是有在反思有在改变的女人。

    有关于母亲,虚构作品里写了太多太多,我记得前两年我读过一本书,里边写一个母亲,逃离了家乡与儿子去追寻自我,但她心里其实还是深深地爱着儿子,深深地被母性束缚着,我读到这里时会有点失望,因为我觉得逃离的她简直魅力十足,但原来她也还是被母亲的身份折磨着。

    我又想到在各类虚构作品里见到过的所谓坏妈妈,一般是苛待孩子,也完全过不好自己的人生的完全的烂人,因为读者观众们可能也接受不了一个伤害孩子的人可以过得好。

    那个时候我就想,有没有可能在虚构作品中见到这么一类母亲角色,她有可能是被境遇塑造,但一定是主观上自行决定生下了孩子,孩子一生下来,她发现自己简直毫无母性,毫无母爱,于是她急于摆脱孩子,然后去浪迹天涯,最终她还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风生水起。

    因此我创造了游萍。

    游萍在这个单元里登场,是作为春晓与娟禾的一种补充,她是春晓内心深处的另一面,也是娟禾的彻底反面,当然,在今晚的章节里,她是她自己。

    她的故事太浓墨重彩也太充满争议了,因此我只是将它放在一段回忆里,由春晓来讲述,如果展开来作为单独的故事线,就会衬得故事里所有平实的人生黯然失色,并把主线撞得七零八碎,所以这里向大家解释一下,这个处理方式并不是我偷懒哈,我不是会吝惜五千八千字笔墨的人。

    小时候我读过一本青春疼痛小说,里边女主的妈妈也非常坏,总是对她恶语相向,极尽羞辱,家里很穷困,母女相依为命,后来,这个坏妈妈死了,女主非常麻木,但是有一天,她在家里衣柜上找到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边是零零碎碎但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一张妈妈的手写条子:xx的学费。xx是女主的小名。

    那一刻女主就与所有妈妈给她带来的伤害和解了,小小的我也在书页前流下不值钱的泪。

    所以,我想,在我的故事里,我不仅要理解母亲,也要赞美女儿,因为女儿是这样总在努力地理解母亲,有时只得到一点点爱,就愿意承受所有伤痛。

    在故事的中间,我时常想恳请大家暂缓对母亲的审判,娟禾今年五十岁了,承担了两次生育,为家庭付出了三十年的家务劳动(春晓亦然),她是有一些缺点,有一些做得不好的地方,但至亲去世时,她陷入很明显的抑郁情绪,我觉得这时候她找二十岁的长女倾诉真的不是一件不能被理解的事。

    但后来,我意识到,读到这里的各位也都是各自境遇中的女儿,承受着自己人生的伤痛,所以最终我只想送给大家游老板的一席话:永远包容自己,去走自己的路吧。

    当然,同样送给大家的,还有一首《张三的歌》。

    第68章

    现在?开车过去要好几个小时呢。贺天然应道。

    从香格里拉城区前往梅里雪山之畔, 需驶过近两百公里山路,驶过金沙江大拐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