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作品:《破烂前程

    她还记得那天万里无云,天晴得耀眼,她丝毫没有觉得自己得到的只是一辆二手车,只觉得前路宽广而无限,从此任由她去驰骋。

    她开着车,兜了一个大圈,回到家,隆重地将车介绍给了啾仔,它是她的第一位乘客,她载着它去兜风风,车子开起来时,风就变得具体,拂过她们的面庞,车越开越快,车就变成了风本身,她们就变成了风本身。

    啾仔也好兴奋,还不小心尿在了座椅上。

    后来啾仔走了,车一定也有所察觉,因为啾仔再也没有搭过它的副驾驶,啾仔的玩具与零食还塞在它的车尾箱。

    她的车,她的伙伴,将她的世界拓宽至城市以外,永远对她忠心耿耿,她的后盾,她的退路,永远等待着她,让她随时能够转身离去,让她的自尊始终有地安放。

    现在它是一堆废铁,要永远留在这青藏高原,这寒冷的异乡。

    妈说得对,她甚至没给车买全险,因为没有人会给一辆两万块的二手车买全险,就算买了,保险公司也会建议她报废,按比例补偿给她那么她有什么好为了车伤心的?她原本就是拿它当一件趁手的工具,现在它不趁手了,当然应该把它丢掉

    她只是想起她开着它走过的所有路,想起它陪她送咪咪回和平村,陪她去为阿花婆送信,陪她带着双胞胎去追赶火车,陪她跨越九百公里去腾冲她想起姚望笑话它破,但她并不介怀,她喜欢它,它是她人生中的第一辆车。

    但她现在没有车了,没有副驾驶,再也不能搭一位逃跑的新娘。

    她不会去拉萨,也不会去赛里木湖。

    赛里木湖只存在于远方。西宁与爱也是。

    嗯,就听你们的。乔木想明白了一切,还未流出来的泪水干涸在了眼眶。

    她对妈说:就报废掉吧。

    从此骑士小姐再也没有她的阿斯顿马丁。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但, 原本也就没有的,不是吗?

    乔木从脑震荡的后遗症与自怨自艾中逐渐清醒过来,心中唯一剩下的只有冷静。

    她的身体再一次承托住了她的灵魂除了行动有些不便她再度像个成年人去行事, 她打电话给贺天然, 告知自己发生了事故, 她配合妈和小萍姐办了各种报废车辆的手续,离开香格里拉前, 她与报废公司的人约定在车暂时停放的修理厂见面,她拄着拐, 由妈搀着, 在文件上签了字。

    妈和小萍姐将车里的各种物件收拾出来,装了一麻袋。

    然后,她站在原地看着车被报废公司的拖车带走。

    她没有勇气上前去看一看车尾的那两行字还在不在。

    她的眸光垂落, 瞥见袋子中一抹混乱的色彩。

    是那张《世纪百大劲歌热曲》的唱片盒, 几乎已经要裂成两半了。

    乔木费劲地屈下身去, 胡春晓和游萍见状连忙询问她的需求, 但她只是尽力地将手一伸,把唱片盒够到了手里。

    光碟不在盒子里。她意识到光碟还插在车上的cd机里。

    有人曾说要将这张唱片带走的。

    她想叫停已经逐渐远去的拖车, 比她的嗓子更快的是她的身体,她几乎要拔腿追去。

    她的身躯一动,拐杖便闷声倒地, 而她像一支断木折倒,幸好妈与小萍姐眼疾手快, 一左一右拉住了她。

    妈吓坏了, 仔细地看她:做什么呀?没事吧?

    小萍姐将拐杖拾起来, 塞回她的腋下,扶了她一把, 让她再次站好。

    cd她下意识答道,我有东西没拿。

    有东西没拿?什么东西?胡春晓见着女儿迷茫的眼,转头望向远去的拖车,忽然叫喊起来:喂!喂!

    她顾不上等女儿回答了,奋力地追着拖车跑去,大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有东西没拿!

    春晓姐,春晓姐!游萍急喊。

    胡春晓像没听见,仍然奋力地追着不可能追上的车,连声地大喊着。一个五十岁的寻常妇女,奔跑起来的姿态粗笨,令乔木忽然间想要落泪。

    游萍拿出手机,拨通了报废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拖车停下来了,但车的cd机光驱好像因冲撞而卡住了,那个负责人拿工具撬了半天都没能撬开,他回过头来,很为难地说:这东西你们一定得要吗?

    乔木于是轻声说:那就不要了吧。

    但没人听清她说话,因为妈大声请求道:要的,我们要的。麻烦你再试试吧!

    后来那张cd被顺利取出来了,妈小心地捏着边缘,将它放入那个裂开的唱片盒里,安慰她说:妈回去帮你修一修,把盒子粘起来。

    她没有作答,其实她心里好想问,妈,你能不能帮我把车也修一修,也粘起来?

    拖车再一次走了,乔木拿着唱片盒,忽然好后悔,为了这张唱片,她须得再一次面对车就此与她告别的情景,须得再一次看着它的残骸像这样被拖着远去。

    好似在看一位至亲的灵柩在送葬的路上走远。

    她在飞机与高铁上都一直闭着眼,但她的头已不再发昏了,因此总也睡不着,她的手缩在外套的袖子里,手中握着那只柔软的壮锦小猫。

    防城港已有些热起来了。

    三月下旬。她回到了防城港,坐着轮椅,拄着拐。

    回程的路上没有经过大理,她没能与谁一起去洱海边上走走。

    也没有经过文山州,她没能兑现自己的诺言,带芳娘去见阿花婆。

    乔家宝开着车来接,姐弟两人互不搭话,乔木坐上车,问妈机票花了多少钱。

    乔家宝阴阳怪气地接了腔:机票是我买的,不要你还钱!

    乔木感到愈发心烦,索性又是闭眼,她一眼都不想看车窗外的城市,这个熟悉的,曾让她厌烦,又因为某个人出现,让她燃起了无限向往的城市。

    而今那向往的图景似乎只是妄想了。

    她想自己在电话中的声音足够镇定,足够得体,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故作可怜,只是如实告诉贺天然,她的伤势没有大碍,但必须提前结束旅程了。她劝贺天然按原计划去拉萨,毕竟那是乐队的解散演出,至于赛里木湖,她似随口一说:也许下次吧。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仿佛贺天然能够看见,能够依据她的表情看穿她是否语出真心。

    她没有说自己是在去往芒康的路上出的车祸,只说是送胡春晓与游萍去看雪山,闲着无事,自己开车在附近山路闲逛。为此,她事先在心中编了好几个版本。

    贺天然在电话里没有提起西宁,只是问她痛不痛,问她医生怎么说,问医院的环境好不好、吃什么,问车要怎么修后来她听出她的疲倦,于是哄她早点休息,说见了面再谈。

    其实她有些畏惧要与天然见面,虽然身体是渴望着要见,但她不知,自己做好了准备与贺天然谈论离别了吗?

    贺天然想去西宁。

    虽然她在信息中说的是还未想定,说得像希望乔木参与她的决策,但乔木已从字里行间读出她的心意。

    大型国家科研机构的破格录取,还有在中央台纪录片出镜的机会,任何一个合格的恋人都不应对此加以阻挠。

    何况她们还并不是恋人。

    那么她的这种畏惧与别扭是因为什么呢?就因为她受了伤,她失去了心爱的车,她不能去看一看那个每天都有成千上万游客去看的寻常的大湖?

    乔木试图摆脱这种缠乱在心中的孩子气性。

    她设想自己没有受伤,仍然是个身心康健的成年人,她会怎么做?接受异地恋情,还是追随恋人而去?

    防城港没有民用机场,临近的南宁机场去往西宁的航班也少得可怜,一来一回光是路程就要十小时,而费用至少要几千元,兽医工作是轮休制,有时连年节都不能正常休假,她们一年能见几面呢?青藏高原何其壮美,身处其间,也许转眼便会忘却远方渺小的恋人

    若她离开防城港房子呢?租出去还是卖掉?也许她只能为啾仔另外找个地方。但防城港不是什么发达城市,租房市场并不景气,若空置太久,房贷就会成问题若是卖掉的话,她能到手多少现金?要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她需要一笔充足的积蓄。她在脑海中计算着自己的贷款,本金、利息、公积金她算不下去了,她的身心太过疲惫。啾仔生病花掉了她一大笔存款,过去这一个月的旅程又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她没有什么随心追爱的资本。

    她想起在热气球上陈一心说的话,陈一心说,她可以追随贺天然去任何地方。当然,陈一心出身显贵,而她乔木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对人生的怨怼,她知道那是一种弱者的情绪,她厌恶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