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天下为聘

    他一脸不耐地走到明伦堂门口,正欲寻个角落窝着,却迎面撞上了一人。

    “见过晋王殿下。”白逸襄一身素净的常服,对他恭敬一礼。

    赵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不情不愿地被陈烈按在了一个前排的位子上。

    今日讲的是《汉书》。

    白逸襄的声音清越动听,如玉石相击,但听在赵辰耳中,却比催眠曲还管用。不出半刻钟,一阵颇有节奏的鼾声,便如疲牛耕地般,在安静的课堂上响了起来。

    “呼……嗬……”

    满堂哗然,诸生皆是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少年,约莫七八岁,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课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

    这少年,正是十八皇子,赵佑。

    因赵玄前番提到此子为丽贵人遗孤,白逸襄早已暗暗关注于他,这位皇子倒是聪明伶俐,有着不同于年龄的安静沉稳。

    但他终究是个孩童,纵使压抑着性子,面对那可笑的赵辰,仍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鼾声戛然而止。

    赵辰猛地惊醒,听着周围的笑声,再看到离自己最近的赵佑那张带笑的脸,顿时了然,这些人都在笑话自己。他顿时勃然大怒:“好你个小十八!敢笑话我,看我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说罢,他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赵佑抓去。

    赵佑吓得一缩身子。

    “静!”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说不出的威严。

    赵辰的动作猛地一僵,只见白逸襄已走下讲台,正静静地看着他。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一看,赵辰满腔的怒火竟陡地熄了半截。

    他悻悻地收回手,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赵佑惊讶的看向白逸襄,他这四哥性如烈火,过去若是被他逮到口实,一顿拳脚那是谁也拦不住的,今日竟被知渊先生降住,真是让他大开眼界。

    只见白逸襄已开口继续讲课,赵佑连忙敛衽危坐,垂手恭听。

    白逸襄今日所讲《汉书》,言辞有趣,见解独到,赵佑未及细品,便闻下课钟响,方知日影已西斜,时光竟快得如此不着痕迹。

    下课后,白逸襄正在一株梨树下独坐品茗,翻看学生们递上来的文章,忽闻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八皇子赵佑。

    “先生。”赵佑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十八殿下。”白逸襄起身回礼,邀他入座。

    “先生,方才您讲‘王莽改制’,言其‘其情可悯,其行可诛’,学生有一事不明。”赵佑坐下后,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好奇地望着白逸襄,“王莽之策,如均田、禁奴,皆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为何最终却落得天下大乱,身死国灭的下场?”

    白逸襄有些讶异,似赵佑这般年纪,便能思考如此深刻的政务问题的,实属罕见。

    他心中升起几分爱惜之意,便耐心为其剖析道:“殿下可知,良药亦可杀人?王莽之策虽善,却过于理想,推行过急,未曾考虑世家大族之阻力,亦未体恤底层官吏执行之难……其政如空中楼阁,看似美好,实则无根,一遇风雨,便轰然倒塌……”

    赵佑甚是满意,恭敬施礼,又接连问了数个问题,白逸襄一一作答。

    赵佑听得兴起,不觉日头已悄悄滑向山巅。

    夕阳将天边云霞染得似金箔熔开,连明伦堂的飞檐都镀上一层暖橙,他这才恋恋不舍地住了口,却见白逸襄望向廊庑的目光微微一顿。

    一道熟悉的身影,已不知何时立于明伦堂的廊庑之下。

    竟是赵玄。

    他依旧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含笑望着自己。

    “二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响起,赵佑像只欢快的小鹿,窜了出去,紧紧抱住赵玄的腰。

    “二哥,你都好久没进宫看我了!我一个人在宫里,好生寂寞!”少年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委屈。

    赵玄抬手宠溺地揉了揉赵佑的头发,那笑容温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二哥不好。”他笑道,“这样吧,我跟父皇说说,让你到我府上住上一段时日,可好?”

    “真的吗?”赵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太好了!我早就想去二哥府上住了!”

    白逸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生出阵阵涟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没有了那份意气风发,深沉锐利,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宠爱弟弟的温柔兄长。

    那俊逸样貌竟生出几分慈祥气质。

    白逸襄突然游思妄想,若有朝一日,此人为父,定会是个很好的父亲。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赵玄抬起头,朝他看来。

    四目相对,赵玄的笑容依旧温和。

    只听得赵玄道:“夜路清冷,我送先生一程。”

    第66章

    赵佑的眼睛在赵玄和白逸襄之间来回审视,“原来二哥跟知渊先生早就认识啊。”

    赵玄笑道:“何止认识,我与知渊先生,关系匪浅。”

    他说这话时,眼神始终未曾离开白逸襄,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宣告的亲近,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白逸襄却佯装无事,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浅笑。

    赵佑见状,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唉,看来二哥今日来国子学,并非是特地为我而来。”

    “自然是为了看你。”赵玄收回目光,笑道:“顺道,也来向先生请教些学问罢了。”

    此时,一名服侍赵佑的宫人碎步上前,躬身禀报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十八爷该回宫了。”

    赵佑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白逸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又对赵玄笑道:“二哥,你陪先生回去,我先告辞了。”

    赵玄亲自将赵佑送至宫门外,看着内侍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上马车,又温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回来。

    此时,石头已经赶来了牛车,正候在一旁。

    赵玄道:“先生,坐我的马车吧,我送先生一程。”

    白逸襄对着赵玄微微一揖:“逸襄恭敬不如从命。”

    他吩咐石头自行回去,自己则上了秦王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车厢虽比寻常马车宽敞不少,但对两个身形皆是高大的成年男子而言,仍显得有些局促。

    二人依礼盘膝对坐,膝盖几乎要抵在一起。

    片刻过后,二人相对无言,赵玄取出一只鎏金瑞兽暖手炉,递了过去,“先生体弱,握着它会暖些。”

    白逸襄接过那温热的手炉,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渗入体内,驱散了方才在户外沾染的几分寒气。

    他道了声谢,目光落在了赵玄的脸上。

    车窗外流动的灯火,透过纱帘,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白逸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现出那日清晨在自己榻上醒来时的惊心一幕——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那双睡眼惺忪中带着几分迷离的眼眸……

    白逸襄眯了眯眼,不知自己为何总是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或许真是太累了。

    他缓缓移开了视线,撩开车帘,将脸转向窗外。

    车窗外,洛阳万家灯火如流光般飞速倒退,繁华的街景在他眼中却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倒是让他清醒了几分,毕竟,眼不见为净。

    赵玄静静地看着白逸襄的侧影。

    对方清瘦的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难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亲近,惊扰了他?

    他放轻声音问道:“先生是否乏了?”

    白逸襄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听到,赵玄便不再多言。

    一路无话。

    马车平稳地停在白府门口。

    赵玄率先跳下车,转身对车厢伸出了手。

    白逸襄看着那只修长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搭了上去。

    赵玄亲自将白逸襄送至卧房门口,看着侍女为他掌灯,才放心离去。

    他在门口对候在一旁的白福和石头吩咐道:“好生伺候你家郎君。”

    说罢,他未再多做停留,上了马车,很快便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永嘉十六年,春。

    秦王赵玄监国已逾半年,朝中政务日渐娴熟,声望亦随之日隆。开春之后,陛下又下诏,命其以亲王之尊,协理户部诸事。

    诏令一出,朝野微澜,谁都看得出,这是天子在为秦王铺路,要将这帝国的钱袋子,也渐渐交予他手。

    户部官衙之内,气氛却不似外界揣测那般热络。

    赵玄初至那日,户部尚书高祥率领度支、金部、仓部、盐铁四曹所有郎中、主事,于衙门前恭迎,礼数周全,言辞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