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变得愈发依赖楚斯年,无论是身体上的不适还是精神上的疲惫。

    很多时候,他处理政务感到困倦烦腻便会直接将成堆的奏折丢下,自己靠在软榻上小憩,或是由着摄政王为自己按摩。

    那些奏折最后自然是交给楚斯年,久而久之诸多朝政大事实则已由他决断。

    他的批红,他的政令,几乎与圣旨无异。

    这般情形自然引来流言蜚语。

    暗地里不乏有人窃窃私语,说摄政王楚斯年狼子野心,架空皇帝意图谋逆。

    这些话语偶尔也会传到谢应危耳中,惹得他勃然大怒。

    又是一日午后,紫宸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沉滞。

    谢应危斜倚在软榻上,头枕在楚斯年腿上,紧闭双眼,眉宇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即便在放松时也难掩那份积威与阴郁。

    他已年过四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些许痕迹,却未曾折损其分毫俊美反而更添深沉威仪。

    只是常年头疾折磨与国事操劳,让他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戾气。

    楚斯年指尖力道适中,不疾不徐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与额角。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他,容颜依旧清丽,粉白长发衬得肌肤剔透,只是那双浅色眼眸中沉淀了更多波澜不惊的沉稳与历经世事的通透。

    “陛下今日上朝何必动那般大的气性?”

    楚斯年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试图抚平枕边人的烦躁。

    谢应危闻言并未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带着未消的余怒:

    “那些老匹夫一个个活腻味了!竟敢在殿上含沙射影,说你狼子野心,把持朝政,意图不轨!实在是聒噪得很。”

    楚斯年按摩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深知谢应危的怒气只是因旁人诋毁他而生的不悦。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历经多年风雨未曾动摇,是他在这权力旋涡中最大的慰藉。

    “陛下息怒。臣之心日月可鉴。能得陛下信重,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

    至于后世史笔如刀,是赞臣为肱骨忠良还是骂臣为权奸佞幸……皆由后人评说去吧。臣只愿恪尽本分,做好陛下眼前的忠臣便足矣。”

    谢应危紧绷的面容因他这番话柔和些许,反手握住楚斯年空闲的那只手用力攥了攥。

    “朕知道,朕在一日便无人能动你分毫。”

    楚斯年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心中一片宁和。

    他不再多言,只是更用心地替谢应危按摩着,试图驱散缠人的痛楚。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相依的身影。

    第66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66

    那一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纷纷扬扬覆盖了宫闱的琉璃碧瓦。

    帝王的头疾在入冬后骤然加剧,来势汹汹远超以往,连日缠绵病榻。

    紫宸殿的地龙烧得太旺,以至于楚斯年踏进来时恍惚觉得谢应危只是被暖阁的雾气笼住了。

    龙榻上,帝王披着玄色大氅靠着软枕,墨发未冠,几缕银丝缠在鬓角,不是衰败的白,是雪落松枝那种清凌凌的亮。

    奏折摊在膝头,朱笔悬在指间将落未落。

    烛火在他侧脸镀了层暖光,颧骨比二十年前分明了些,可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像雪压不折的松,又像鞘中未老的剑。

    “陛下,该进药了。”

    楚斯年端着的白玉盏里,褐色的药汁微微晃荡。

    谢应危没接。

    他伸出食指抵住盏沿,力道很轻,却让那汪苦水停在半空。

    抬起眼,目光还像二十多年前他们初见时——

    天子隔着丹墀望下来,瞳仁里淬着冬日初雪般的光。

    如今雪未消融只是沉淀得更深了,还带着一丝暮气。

    目光从奏折上移开,缓缓攀上楚斯年的眉眼:

    “太医院那些混账不敢说,可朕知道这些汤汤水水早就不管用了。”

    盏中药面泛起细纹。

    楚斯年听见自己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陛下洪福齐天……”

    “楚卿。”

    谢应危忽然笑了,打断他未尽的话语。

    “你惯会用这些甜言蜜语骗朕,朕总有一天要治治你这欺君之罪。”

    指尖顺着盏沿滑开,在床榻边敲了敲示意他坐下。

    药盏被搁在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斯年撩袍坐上龙榻边沿。

    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三年,从战战兢兢到理所当然。

    “朕翻了前朝秘录,东海有仙山,藏长生药。”

    帝王忽然说,目光投向窗外,手指钻进楚斯年掌心,十指扣紧时带着药香的微颤。

    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映得那双总含霜雪的眼眸竟透出几分年少时的执拗与暴戾。

    “若得了,便能与楚卿长相厮守。”

    楚斯年鼻尖猛地一酸。

    他别过脸深吸口气,再转回来时已换上玩笑口吻:

    “陛下,臣已经说过多次,秘录不可信,您可不能当昏君。”

    “你又骂朕!摄政王,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谢应危倏然瞪大眼睛,受伤的神情浮夸,姿态不像威震四海的帝王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说着就抓起引枕砸向楚斯年。

    可那枕头软绵绵的,落在肩上像片云。

    楚斯年接住枕头,顺势将人连同锦被一道裹进怀里。

    他终于笑出声来。

    那是种很明亮的笑,带着平素在朝堂上绝不会露出的纵容。

    “陛下,看在臣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恕臣这一回吧,臣什么都答应您。”

    楚斯年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应危挣扎两下便不动了,额头抵着他肩窝,却用指尖去勾对方腰间玉佩的流苏,闷声道:

    “什么都答应?”

    他忽然又凑近些,气息拂过对方耳廓时转为酸涩的低语:

    “既然如此,那等朕死了,你可不准找旁……”

    话音被一个吻截断。

    楚斯年捧住他的脸吻得又急又重,像要吞掉所有不吉利的字眼。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处沁出细汗。

    “不许说这些,臣向天借寿也要看陛下开创盛世。”

    楚斯年声音发哑。

    谢应危低笑起来,随手将奏折扫到榻角。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撑住脑袋,墨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却依然优美的脖颈。

    “楚卿又哄朕。”

    他眯着眼,像只被捋顺毛的猫。

    “朕只是贪心。”

    贪心得想要与眼前人长相厮守。

    楚斯年没答话。

    他重新端起药盏,这次谢应危没再推开。

    褐色的药汁在两人交错的呼吸间渐渐见底,最后一口苦味消散时,帝王忽然低声说:

    “朕方才是装的。”

    “臣知道。”

    “朕其实没生气。”

    “臣也知道。”

    “但你下次再骂朕——”

    “臣不敢了。”

    谢应危怔了怔,忽然笑倒在引枕间。

    笑声惊动了窗外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时,抖落枝头最后一簇积雪。

    “斯年,等雪停了陪我去外面走走吧,你总说那株绿萼今年会开得好。”

    “好,臣陪陛下看尽每一季花开。”

    谢应危的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

    他在药香与龙涎香的怀抱中沉入黑暗,最后感知到的是楚斯年替他掖被角的手,和那句被风雪裹挟却清晰入耳的低语:

    “睡吧,梅花开时,我叫醒你。”

    月光漫进窗来,照见龙榻上相依的影子。

    影子很淡却紧紧缠在一起,像两株生了根的古树在寒冬里共享同一脉心跳。

    ……

    《启书·卷七·肃烈帝本纪》

    肃烈帝谢应危,以武戡乱,以刑立威,然励精图治,国力日盛。

    在位二十六年冬,头风症剧,药石罔效,崩于紫宸殿,享年四十有七。举国哀悼,葬于景陵,谥曰“肃烈”,取威强睿德,有功安民之意。

    帝崩,无子。依遗诏,迎立宗室子谢明允继位,年号“承平”。新帝冲龄,特命摄政王楚斯年总揽朝政,辅弼幼主。

    时,朝野多有窃议,谓摄政王权倾朝野,恐行伊霍之事,挟天子以令诸侯。然王不以为意,一应典制,皆依礼法,教导幼主,呕心沥血。新帝感其恩,常以“亚父”称之,倚重非常。

    ……

    《启书·卷九·摄政王列传》

    王,楚氏,名斯年,字无晦。出身不详,以医道近肃烈帝,深得信重,累迁至摄政王。肃烈帝崩,受托孤之重,辅佐承平帝凡十载。

    当国期间,王夙兴夜寐,政无巨细,悉究本末。续行漕运、青苗诸法,与民休息;整饬武备,慑服四夷。然性清冷,不结党羽,亦不辩污名,故谤议不绝于耳。

    承平十年秋,王薨,举朝震悼。遵肃烈帝遗命,以亲王礼,祔葬于景陵,同穴而眠。帝悲恸不已,辍朝三日,亲为服丧,然终岁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