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样。

    那张平日里充满悍野气息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写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半晌才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一点扭过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楚斯年那张沾着水珠清丽绝伦,却在此刻写满了无语的脸。

    那双浅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甚至带着点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

    谢应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

    季骁从屋里出来时,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屋里隐约传来楚斯年与其他山匪温和的交谈声,间或夹杂着几声低笑,气氛显然十分融洽。

    他搓着手几步蹿到院中那棵果树下,对着抱臂靠在树干上、脸色黑如锅底一言不发的谢应危啧啧称奇:

    “大哥!这位楚公子可真是位妙人儿!”

    谢应危眼皮都没抬一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季骁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眉飞色舞地描述:

    “你是没看见!被咱们请上山,人家一点儿不慌也不生气,这份气度!诶!刚才在里面说话,我仔细瞧了瞧,嚯——那皮肤真叫一个白!”

    他夸张地比划着。

    “跟咱们这些风吹日晒的糙老爷们儿完全不一样,白得……白得都晃眼!好像还会发光似的!

    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很清淡的香味儿,说不出来是啥味道,反正挺好闻绝不是脂粉气!”

    他咂咂嘴,又补充道:

    “而且人家说话那叫一个有条有理,引经据典的,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感觉就是有学问!是真正肚子里有墨水的读书人!诶,大哥,你瞪我干啥?”

    他终于注意到谢应危难看的脸色,故意凑近了些挤眉弄眼:

    “我可没说你啊,你真的不进去跟楚公子聊聊?说不定还能请教几个字呢!”

    “不去!”

    谢应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闷沉。

    他现在总算明白,之前季骁去找他时那副欲言又止、嘴角抽搐、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笑出来的诡异表情是怎么回事了。

    他单相思了那么久,日夜惦念觉得哪哪儿都好的“仙子”,竟然是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虽说这世道男子与男子成婚也不算惊世骇俗,可他谢应危活到这个岁数,喜欢的向来都是腰肢纤细,声音柔美的姑娘家,从未考虑过男子啊!

    怪不得那些他精挑细选的布料,那件他以为很合适的女装,对方转手就卖了……

    原来是根本用不上!

    这认知如同当头一棒砸得他晕头转向,心里五味杂陈到现在都缓不过来。

    季骁看着他这副备受打击又倔强着不肯承认的模样,贱兮兮地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气声道:

    “大哥,要我说啊,就算……就算你真转了性子喜欢男人了,人家楚公子那般品貌那般才情,也未必能瞧得上你啊……”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滚蛋!季骁你找抽是不是?”

    谢应危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抬脚就狠狠踹在季骁的屁股上,力道之大让季骁“嗷”一嗓子蹿出去老远。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谢应危怒气冲冲地吼道,仿佛要把所有的憋闷和尴尬都发泄出来。

    “赶紧的!安排人!送楚公子回丰登庄!立刻!马上!”

    吼完,他不再看揉着屁股龇牙咧嘴的季骁,抱着自己那柄九环刀,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第194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0

    夜色深沉,飞云寨笼罩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

    谢应危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草席被他碾得窸窣作响。

    屋子里那些他之前附庸风雅弄来的笔墨纸砚、甚至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旧书都被他一股脑塞到了床底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唉——”

    一声充满郁结的叹息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那般模样,那般气度,初见时如同画中谪仙,再见时光华内蕴,怎么看都该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怎么就是个男子呢?

    谢应危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张清丽绝伦又带着几分疏离的面容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罢了罢了!

    他还是这苍茫山说一不二的土匪头子,舞刀弄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楚斯年也依旧是丰登庄那个守着破屋,抚养两个孩子的李家人。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对,就这样!

    “唉——”

    又是一声不受控制的叹息,比刚才那声更显惆怅。

    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胳膊肘撑着上半身,宽厚的手掌托着棱角分明的下巴,在黑暗中瞪着空洞的前方。

    可这……这也不能全怪楚斯年。

    他自个儿眼神不好,没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好像也不对。

    当时隔着轿帘惊鸿一瞥,再加上季骁那混账一口一个“压寨夫人”、“天仙似的美人儿”,他先入为主,哪里还会往别处想?

    要怪就怪季骁那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

    要不是他瞎嚷嚷,哪来后面这许多尴尬事?

    谢应危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可笑的举动,学人吟诗作对,穿着不合身的长衫,还幻想着什么红袖添香、琴瑟和鸣……

    现在想来真是臊得慌!

    他本就该是这般糙汉模样,舞刀弄枪才是本色,学什么风流公子,附庸什么风雅?

    那般光风霁月如玉如琢的人合该配真正的文人雅士,自己这等粗人哪里配得上?连肖想都是亵渎。

    “唉——”

    为什么自己就不是个女子呢?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谢应危被自己这想法惊得一哆嗦,随即又破罐子破摔地想,若自己是个女子,定然也是个体格健壮、肤色微黑、能舞刀弄枪的“奇女子”。

    说不定……说不定楚斯年就喜欢这一款呢?

    他被自己这愈发不着边际的想法弄得心烦意乱,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薄被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不想了!睡觉!

    然而屋外的雨声却不知何时变大了。

    起初还是淅淅沥沥,渐渐变成了哗啦啦的声响,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棂,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喧嚣。

    谢应危本就心绪不宁,被这越来越大的雨声吵得愈发烦躁。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精壮的上身,带着一身火气跳下床几步走到窗边,嘴里不满地嘀咕:

    “连老天爷也跟老子过不去!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哐当”一声用力关上窗户,将恼人的雨声隔绝在外大半。

    重新躺回床上,他闭上眼睛,努力忽略穿透窗纸的沉闷而持续的雨声。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他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

    不对。

    这雨势听起来不小而且没有停歇的迹象,怕是要下一整夜。

    他见过李家的屋子。

    那是什么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年久失修看起来摇摇欲坠。

    平日里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可遇上这样的大雨……

    谢应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倏地坐起身下意识就想下床,脚都碰到了冰凉的泥地却又硬生生顿住。

    都决定和楚斯年再无瓜葛了,还操心人家房子塌不塌干什么?

    他谢应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优柔寡断了?

    重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试图找回刚才那点睡意。

    可是哗啦啦的雨声如同魔音灌耳,一遍遍在他脑海里描绘着李家破败屋舍在风雨中飘摇的画面。

    万一……万一房子真塌了呢?楚斯年今晚岂不是要无家可归?

    他自己皮糙肉厚,别说淋雨,就是寒冬腊月跳进冰河里也顶多打个哆嗦。

    可楚斯年不一样。

    那人看起来就像是用最上等的白玉和初雪精心雕琢出来的,通身透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感,合该被妥帖地供养在温暖明亮的华屋里,远离一切风雨尘埃。

    若是被这冰冷的暴雨淋透,哪怕只是片刻,单薄的身子骨定然受不住。

    定会染上风寒,发起高热,说不定还会咳嗽不止……

    谢应危仿佛已经看到楚斯年病恹恹地躺在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浅色的眼眸因难受而蒙上一层水汽,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再也无法遏制。

    “啧,今天踹季骁的那脚不应该留情的。”

    谢应危低咒一声猛地掀被起身,这一次再无半分犹豫。

    他动作迅速地套上那身惯穿的外衣,也顾不得束发,随手将额发往后一捋,便一把拉开房门,毫不犹豫地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寨子里一片寂静,除了巡夜的哨兵躲在屋檐下打盹,所有人都沉浸在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