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精准戳中山匪心事,他脱口而出:“您咋知……”

    说到一半慌忙噤声,额头渗出冷汗。

    楚斯年不疾不徐地又落数针,状若无意地接话:

    “习武之人最忌强撑。上月是不是右肩受过暗伤?子时总疼得醒转?”

    山匪猛地睁眼,见鬼似的瞪着楚斯年。

    他右肩确实月前与邻寨冲突时挨过闷棍,这隐痛连寨里兄弟都不知晓。

    此刻被一语道破,再看这神仙般的人物垂眸捻针的专注侧脸,心头那点戏谑早已化作敬畏。

    待起针时,山匪活动着前所未有的松快肩臂,黝黑脸膛涨得通红,憋了半晌才粗声粗气挤出句话:

    “先生…真神了!”

    两人走出布帘时,候诊的村民与其余山匪都瞧见了这“夫妻”俩红润的面色。

    楚斯年执笔写下两张药方,声音清越如风摇玉磬:

    “按方抓药,三碗水煎作一碗。切记服药期间忌酒忌腥辣,否则……”

    他抬眼扫过两人,浅色眸子里星芒微动:

    “这针便白挨了。”

    两个山匪抱着药方如获至宝,临走前竟学着文人模样笨拙作揖。

    躲在架子后的六麻子急得直跺脚——

    这俩憨货早忘了来时目的,倒把寨子脸面丢尽了。

    待到日头渐渐西斜,楚斯年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复诊的老丈,仔细将脉枕、银针等物一一归置进药箱。

    他揉了揉略显酸涩的腕骨,正准备提起药箱回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

    却发现那几个乔装打扮的山匪竟还聚在架子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似乎并无离开的打算。

    楚斯年心下微觉诧异,正欲开口询问他们是否还有不适,却见其中那个之前穿着碎花衫满脸横肉的壮硕山匪,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指令,双眼一瞪,猛地朝他冲了过来!

    ?!?

    事情发生得太快,楚斯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整个人便被那山匪如同扛麻袋一般轻而易举地甩上肩头!

    “等等……”

    楚斯年的话被颠簸打断。

    这山匪力气极大,奔跑起来又快又稳,但头朝下的姿势和剧烈的晃动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山匪粗重的喘息。

    与此同时祠堂拐角处,李树正端着一碗清水快步走来。

    他想着楚先生忙了一下午定是渴了。

    然而他刚转过弯,映入眼帘的便是楚斯年被一个陌生壮汉扛在肩上,如同风一般卷向村外的骇人景象!

    “哐当!”一声脆响,陶碗从李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清水溅湿了他的裤脚。

    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好了!”

    他猛地回过神,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拼命跑去,一边跑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

    “楚先生!楚先生被山匪抓走了——!!!”

    第207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33

    飞云寨一间静室内,气氛有些微妙。

    楚斯年安然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捧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仿佛方才被人一路扛上山来的不是他。

    身旁,谢应危正襟危坐,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楚斯年身上瞟,一只大手还偷偷将桌上几盘精致的甜食往楚斯年那边推了推。

    另一边,军师吴秀才正指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山匪,气得山羊胡一翘一翘:

    “胡闹!简直是胡闹!我是让你们去请!是请!谁让你们直接把楚先生扛上山的?!成何体统!”

    山匪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地小声嘟囔:

    “军师……您平常吩咐弟兄们去‘请’人,不……不都是这个意思吗?直接劫来……”

    吴秀才被他这话噎得一愣,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是经常这么用词?

    他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强自镇定道:

    “那……那也得分人!以后都给我机灵点!还不快滚出去!”

    山匪连忙提着裙摆,迈着粗壮的腿脚忙不迭地跑了。

    吴秀才转向楚斯年,刚想开口说些缓和场面的话,谢应危一个带着警告意味的眼刀就飞了过来,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别碍事,快走”。

    吴秀才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楚斯年拱了拱手也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带上。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门一关,谢应危那点强装的威严立刻消失,他蹭到楚斯年身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对方笼罩,连珠炮似的问道:

    “路上颠着没有?累不累?饿不饿?我看你好像又瘦了些,是不是没休息好?家里还缺什么不?米面还够吃吗?我让人再送些去……”

    楚斯年放下茶杯抬眼看他,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和地打断:

    “都好,什么都不缺,有劳谢大当家挂心。”

    谢应危被他这么一说,满腔的热情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他确实惦记得紧,寨务繁忙,算起来已有七八日没能在夜里偷偷溜下山去看窗下的身影了,心里空落落的。

    此刻人就在眼前,他却笨嘴拙舌,除了问这些家常不知该如何表达那份挠心挠肺的思念。

    正当他搜肠刮肚寻找话题时,楚斯年忽然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谢应危浑身一僵,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是点着了一把火瞬间烧遍了全身。

    楚斯年指尖微凉轻轻搭在他的脉门上,神色专注,俨然一副大夫看诊的模样。

    “当大夫久了,习惯了。”

    他轻声解释,凝神细察片刻点了点头。

    “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谢大当家身体底子极好,非常健康。”

    谢应危闻言顿时松了口气,随即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立刻挺直了腰板,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砰砰”声,自傲道:

    “那是自然!我这身板可是打遍这百里山头无敌手!”

    拍胸脯的同时,他还不忘不动声色地悄悄将原本就敞开着些许的衣襟又往外拉松了几分。

    让块垒分明的胸肌和紧实腹肌的轮廓在衣衫下若隐若现,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野性力量感。

    汗水与阳光淬炼出的躯体,每一寸线条都贲张着绝对的爆发力与生命力,性张力十足。

    他心中暗自得意。

    他就知道!楚斯年定是喜欢他这样强壮悍勇,能给人十足安全感的男人!

    绝不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能比的!

    然而他这番孔雀开屏般的展示,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楚斯年的目光早已从他身上移开,落回那盘精致的点心上,心里盘算着:

    这糕点尝着不错,味道清甜,回去的时候打包一些带给小草和李树尝尝,他们定会喜欢。

    谢应危看着楚斯年完全不在状态的模样,满腔火热的期待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顿时泄了气。

    “嗯,差点忘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楚斯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

    谢应危定睛一看,正是自己那日醉酒后送去字迹歪扭错漏百出的情书。

    只见原本狗爬般的字迹旁多了许多清秀工整的朱砂小字,将他写错的字一一更正,不通顺的句子也在一旁做了批注,甚至还有几个他根本不会写的字被楚斯年补全了。

    谢应危:“……?”

    他抬头看向楚斯年,对方神色坦然,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大夫给病人改药方,夫子给学生批文章。

    羞恼猛地窜上谢应危心头,烧得他耳根发烫,只能猛地别开脸,声音又硬又冲带着几分委屈:

    “你……你嫌弃我没文化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就喜欢那些……呃,喜欢那些黏花弄草的白面书生!”

    他情急之下用错了词,自己却浑然不觉。

    楚斯年闻言一愣,下意识想纠正那是“沾花惹草”,而且用在此处似乎也不甚妥当。

    但他看着谢应危梗着脖子,连后颈都泛红的别扭模样,再结合他这番话,电光火石间忽然明白了这人在闹什么别扭。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笑声清越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谢应危听到笑声更觉难堪,把脸扭得更开,几乎要埋进肩膀里。

    楚斯年起身绕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去看他。

    谢应危立刻又把脸转向另一边。

    楚斯年也不急,就跟着挪动脚步,始终保持着能看见他侧脸的角度。

    两人像是玩起了无声的追逐游戏,直到谢应危脖子都快扭断了,实在无处可躲,他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