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身段,每一口呼吸,都反复锤炼直至融入本能。

    即便此刻卸去粉墨,深入骨髓的戏曲韵律感依旧淡淡地萦绕在他周身。

    孩子们笑闹着散去后,楚斯年又垂眸看了一眼锦盒中那块线条冷冽的腕表。

    触手微凉,做工精良。

    即便是他这个对西洋物件不算精通的人,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位谢少帅出手倒是阔绰得很,礼节上也挑不出错处,甚至有点过于周全了。

    他将盒子盖好,小心地放回藤箱底层,用几件柔软的旧衣掩好。

    这才起身,对还在收拾的班主和师傅们微微颔首:

    “班主,诸位师傅,我先走一步。”

    “诶,楚老板慢走,今儿辛苦!”

    班主满脸是笑地应着。

    “楚哥路上当心!”

    几个孩子也探头摆手。

    楚斯年拎起藤箱,披上一件半旧的藏青呢子大衣,独自走出后台侧门,很快融入门外深秋清冷的夜色中。

    直到确认那道清瘦的身影确实走远了,后台里原本热闹的气氛才微微一滞,议论声低低蔓延开来。

    “你们觉不觉得……”

    一个正在小心翼翼擦拭头面的老师傅停了手,压低声音:

    “楚老板自打那事儿以后,人是越来越稳了?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

    “岂止是稳了!”

    旁边一个收拾刀枪把子的武行接口,语气带着感慨:

    “简直是换了个人!一年前那会儿,唉……”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不言而喻的东西。

    几个年轻些,尤其是暗暗仰慕着楚斯年台上风华与台下清冷姿容的学徒,脸上则露出几分不忿。

    “这才该是楚老板的样子!”

    一个平日沉默寡言,却最是刻苦练功的少年突然出声:

    “台上是角儿,台下也自有风骨。哪儿像以前……”

    “就是!”

    另一个附和,语气愤愤:

    “以前那个姓林的算个什么东西!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把楚老板哄得魂儿都没了!楚老板那是多好的人,多高的天赋?全耽搁在他身上了!还闹得满城风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难堪与心疼。

    半年前,楚斯年在庆昇楼还是个不温不火,甚至有些边缘的青衣。

    他容貌生得极好,光凭这张极适合青衣的脸蛋和柔韧的身子,本是极扎眼,易红的底子,奈何心思全然不在戏上。

    不知怎的,痴迷上一位常来听戏的富家少爷,林家的大公子。

    林少爷贪恋他的容貌与台上风情,甜言蜜语,礼物不断,却从无真心,更无可能将一个男戏子当真纳入家族。

    楚斯年却一头栽了进去,深陷情网,荒废了功夫,满心满眼只有那个人。

    后来林少爷玩腻了,家里又催着出国,便想抽身。

    楚斯年苦苦哀求不成,竟用了最决绝也最愚蠢的法子——

    在林公馆门外,用一截戏台上的白绫悬梁,以死相逼。

    虽被路人救下,没真的丢了性命,却将一桩梨园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成了整个天津卫茶余饭后的笑谈。

    林少爷受惊,更觉丢脸,匆匆登船远渡重洋,连句话都没再留下。

    那是个腊月里最冷的日子。

    楚斯年得知消息后,失魂落魄,在林公馆外的冰天雪地里,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一天一夜,直至冻僵昏死过去。

    是被巡街的警察发现,才捡回一条命。

    等他再醒来,躺在戏班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高烧数日。

    所有人都以为他即便活过来,怕也是废了,要么继续疯魔,要么就此颓唐。

    可他没有。

    高烧退去后,他睁开眼,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的痴嗔如同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不再提林家少爷一个字,也不再整日恍惚。

    他开始重新吊嗓子,重新压腿下腰,近乎自虐地投入练功,对戏文唱腔的领悟也仿佛开了窍,突飞猛进。

    直到一次偶然的救场,他顶替抱恙的台柱子登台。

    一折《贵妃醉酒》,唱做俱佳,尤其是一手前所未见的“顶盅醉步”,震惊四座。

    自此,楚老板这个名字才真正在津门梨园响了起来,成了庆昇楼乃至整个天津卫数得着的名伶。

    “变了个人……”

    班主喝了一口刚倒出来的白兰地,咂咂嘴,神色复杂。

    “是变了。现在的楚老板戏是真好,人也省心。”

    “管他变不变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武行师傅一摆手:

    “现在的楚老板,有本事,有脾气,也不惹那些糟心烂事,给咱们班子挣脸面!这就够了!我就喜欢现在的楚老板!”

    “对!喜欢现在的!”

    “以前的……别提了,晦气!”

    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后台重新响起收拾箱笼,归置道具的声响。

    第464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7

    法租界的这处小公馆果然如霍万山所言,环境清幽,陈设洋派而舒适。

    谢应危对此并无太大感觉,于他而言,住处只是歇脚之地,区别仅在于是否安全与安静。

    书房里,台灯洒下一圈暖黄的光晕。

    谢应危换下了戎装,只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桌上摊开着几张天津地图,以及几份看似普通的商行往来文件和市井小报的剪报,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清茶。

    他这次南行,表面是调解地方军阀摩擦,手段雷霆。

    结果圆满,不仅得了南京方面的嘉奖,更在错综复杂的南地关系中,为霍万山一系开拓新的联络通道,稳固了后方。

    干爹召他回津,明面上是述职,是奖赏他劳苦功高,让他休息,享受少帅应有的排场。

    实际上,是让他这个既得信任,又与新近功劳绑定的自己人,回来协助整顿日益复杂的天津防务。

    华北局势,暗流汹涌。

    日本人蠢蠢欲动,浪人滋事,间谍活动频繁。

    本地帮派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存,时而乖巧,时而跋扈。

    霍万山需要他这个沉稳干练的义子来展示军威,震慑宵小,同时也梳理内部,看看是否有不干净的枝蔓需要修剪。

    但这只是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南京方面密令的核心,是调查一条深潜于天津港的特殊物资走私网络。

    输送的不是寻常的烟土或军火,是向日本关东军及在华秘密科研机构输送“稀有战略物资”与“特殊人员”。

    但涉及租界,受领事裁判权保护,若无确凿证据,中国军警连大门都进不去,稍有不慎便是外交风波。

    南京方面态度暧昧,既要查,又不能明着撕破脸。

    天津这潭水,太浑了。

    日、英、法、意……各方势力犬牙交错,黑帮、商会、军阀、情报网盘根错节。

    霍万山是地头蛇,可这条蛇的七寸是否被人拿住,麾下是否已有蛀虫被收买渗透,谁也不敢保证。

    他必须以休整的姿态出现,不能打草惊蛇,看戏,赴宴,接受馈赠,偶尔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防务交接……

    这才是谢少帅此刻该做的。

    思绪如乱麻,却被他一丝一缕地强行理清压入心底,合上文件,收起地图,将所有痕迹掩去。

    夜已深。

    他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窗外,租界的街道安静异常,只有远处巡捕房隐约的哨音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霓虹灯的光怪陆离被阻隔在外,这里只有沉沉的黑暗与寂静。

    沐浴过后,身体是松弛的,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着。

    躺在柔软的西式大床上,闭上眼,天津错综复杂的街道图、各色人物的脸、情报上的只言片语……

    如同走马灯般在黑暗中轮转。

    不能急,不能乱。

    不知过了多久,这些纷乱的影像才渐渐模糊褪去,疲倦终于压过紧绷的神经,将他拖入不甚安稳的睡眠。

    梦境无声,色彩却浓烈得诡异。

    谢应危发现自己不在二楼的雅座,却站在庆昇楼空旷的戏台中央。

    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台板,头顶是沉重的暗红色帷幔,台下的观众席淹没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只有几盏孤零零的气灯,将台面照得一片惨白。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戎装,手里却莫名端着一只白瓷的酒盅,里面漾着清冽的液体。

    对面,楚斯年背对着他,是一身更为利落也更为华丽的虞姬扮相。

    鱼鳞甲,锦绣斗篷,头戴如意冠,雉尾长翎,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鸳鸯剑。

    背影纤细却挺拔,长发在戏装冠戴下只露出几缕,垂在颈后,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天地间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