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很多年前,在我真正有能力也理解了你所期望的责任之后,私下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我用了你的名字为基金会命名,里面的资金来自谢家部分盈利的分成,以及我个人的一些投入。

    它独立运作,旨在帮助一些陷入困境的儿童与少年,提供医疗和教育支持,以及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或许微不足道,也无法真正弥补什么,但这至少是我对自己独占你这束光的私心,所能做出的一点微薄补偿。

    我希望,通过这个基金会,你的名字,你的善意,能被更多人知晓,能帮助到更多更需要帮助的人。

    这束光,不该只照在我一个人身上。

    叔叔,我做下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你,是怕你阻拦,也觉得这实在不算什么值得夸耀的事。

    现在说出来,是希望若你知晓了,心里能稍微好受一些。

    你的存在,你的爱,不仅改变了我一个人,也正在通过这种方式,悄悄改变着更多人的命运轨迹。

    你那么疼我,知道我偷偷做了这件好事,应该就不会因我先你而去生气了吧?

    不过,就算生气也没关系,反正,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无论以何种形式。]

    第698章 应有春风渡君归

    楚斯年看完了信。

    最后一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胸腔里那股盘踞不去,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空茫与无措,被一道强韧的光骤然穿透,冰消雪融。

    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落在膝头。

    楚斯年呆呆坐在原地,维持着阅读的姿势久久未动。

    午后的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映出他空洞的眼神和骤然苍白如纸的面色。

    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破碎的哽咽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

    他抬手捂住脸,温热的泪水却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浸湿了掌心,也浸湿膝头那几张单薄却重若千钧的信纸。

    应危……

    那个他以为需要被他全然庇护,全然引导的孩子,那个他视为生命全部意义与情感归处的爱人。

    在生命的尽头,留给他的是一份沉甸甸的礼物。

    一份名为责任与慈悲的礼物,一份将他从狭隘的个人情爱泥沼中轻轻托起的礼物。

    楚斯年拥有太上寄情,能轻易感知众生情绪起伏,悲喜嗔痴皆如水中倒影,了然于心。

    但也曾长久困惑,唯独触及不了谢应危的悲喜。

    那人的情绪于他而言,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浓雾。

    直到读完谢应危的信,刹那灵光,贯通前尘。

    太上寄情,寄情于苍生,能感知常人的情绪,是因为他与苍生本就同根同源,血脉相连。

    而谢应危超脱于苍生之外,感知不到自然是理所当然。

    楚斯年从未失去寄托,他的力量,他的存在,本就与这芸芸众生紧密相连,呼吸与共。

    可他将这份源于苍生,本应泽被苍生的浩瀚情感,如同聚光灯一般,全部聚焦在了谢应危一个人身上。

    视其为唯一的太阳,唯一的热源,唯一的寄托与归途。

    为他一人的悲喜而牵动,因他一人的存在而确认自身价值,也因他一人的离去而感到天塌地陷,无所依凭。

    何其狭隘!何其谬误!

    就在心潮澎湃的刹那,某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在楚斯年灵魂深处被骤然触发。

    太上寄情,无声发动。

    不再是局限于两人之间那根无比耀眼,曾被他视作唯一支柱的情感纽带。

    刹那的灵光中,楚斯年看到了。

    以他为中心,在这根耀眼夺目的主纽带之外——

    还有无数根。

    细细的,密密的,如同夏夜星河,又似春日雨丝。

    它们自浩渺无垠的众生之海悄然延伸,最朴素的情感丝缕,却有着不可思议的韧性,稳稳托举着中心那个清瘦的身影。

    它们爱着楚斯年这个因爱而诞生的生灵。

    正因如此,它们从不因他未曾垂眸注视而消散,也不因他全神贯注于另一根最耀眼的线而心生怨怼。

    爱这种情感,本就是如此复杂而纯粹。

    它可以浓烈如酒,也可以清淡如水。

    可以索取占有,也可以无声奉献。

    可以要求回应,也可以只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支撑对方的一部分,无论对方是否知晓。

    楚斯年一直仰着头,目光仅仅追随着那根与他羁绊最深的线。

    他为此欢喜,为此忧惧,为此倾尽所有。

    他将自己全部的情感重量都悬挂在了那一根线上。

    所以,当那根线骤然绷断,他便觉得自己从高处坠落,下方是万丈深渊,空无一物。

    直到此刻,谢应危的信如同最温柔的指尖,轻轻拨开他眼前障目的叶子。

    这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坠落。

    是这些线承载着太上寄情的道基,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存在的真正基石。

    他是因“爱”而生的孩子。

    这“爱”,最初并非一人之私爱,可他却将这份源于众生,本该归于众生的浩瀚情感,如此固执地全部系于一人之身。

    他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华美却孤独的象牙塔,只允许一个人进入,然后对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闭上了眼睛,也关上了心门。

    直到现在。

    直到这封信如同惊雷劈开塔顶,如同清泉洗净蒙尘的窗,他才真正看透。

    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楚斯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带着一种恍如隔世又重获新生的震撼与了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不曾真的孤独,也不曾真的迷失。

    苍生,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

    纪元流转,诸天更迭。

    一处被遗忘的古代边陲城池,烈日炙烤着龟裂的大地,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河床狰狞的裂纹。

    城墙斑驳,炊烟断绝,街道上弥漫着尘土与绝望的气息。

    百姓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蜷缩在阴影里,或茫然望天。

    这里被朝廷放弃,困于战火与饥馑的夹缝,等不来救援,也等不到雨水,所有人眼中只剩下对死亡麻木的等待。

    昏聩的君王在千里之外的宫阙醉生梦死,宦官弄权,山河破碎,民不聊生,这样的城池散落四处,如同这个腐朽王朝身上正在溃烂的疮口。

    就在死寂蔓延,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时刻,一缕风毫无征兆地拂过。

    不是裹挟沙尘的干热风,是带着湿润泥土气息,夹杂着细微草木清甜的春风。

    风中似有极轻极脆的银铃声摇曳,空灵悠远,不似凡间器物,倒像是某种天籁遗韵。

    城头枯死的老树枝头,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他穿着一袭质地奇特的青色长衣,像是初春新柳最柔嫩的那一抹芽尖颜色,又似雨后洗净的远山黛色,清透而充满生机。

    衣袂宽大,随风轻扬,其上隐约有流光暗纹,细看竟是抽枝的藤蔓与含苞的花影,仿佛将整个春天织绣在了身上。

    他撑着一柄素色的油纸伞,伞面绘着云雾山岚。

    伞沿垂落下一圈精巧的帘子,用宛若碧玉雕琢的细长柳叶与淡粉的半透明花瓣串联而成,随着他的步履与微风轻轻碰撞,竟发出清越的银铃之声。

    来人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辉光之下,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温和,仿佛蕴含着抚慰万物创伤的慈悲,与洞悉世间苦难的了然。

    他走得很慢,足尖踏上滚烫龟裂的黄土路面未曾扬起一丝尘埃,穿过灼热的空气,走过那些倚在墙根目光空洞的濒死之人。

    无人抬头看他,或者说,无人能看见他。

    凡人的视线穿透他的身影,仿佛那只是一团被热气扭曲的光影。

    只有几个孩童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向他走过的方向却什么也捕捉不到,只觉有一缕带着草木清香的风拂过自己滚烫的脸颊。

    他走过干涸堆满垃圾的排水沟。

    走过曾供奉土地,如今已半塌的小小神龛。

    走过一株彻底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老槐树。

    就在他走到街道的另一端,身影即将融入同样炽热扭曲的远方景致时——

    “滴答。”

    一滴清凉的水珠,突兀地落在了某个仰面朝天的孩童干裂的唇上。

    孩童茫然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数雨丝毫无预兆地从万里无云的天空飘洒而下!

    起初细密,随即越来越急,越来越猛,化为一场酣畅淋漓的倾盆大雨!

    “下雨了!老天爷开眼!下雨了!!”

    死寂的城池瞬间沸腾,无数人冲出破屋,仰起头,张开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承接这救命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