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做到了,也没办法让自己的女儿回到从前。

    后来很多事情,都是从警察和心理医生那里得知的。

    原来这五年间,结衣没有片刻得以放松。

    父亲长期的精神打压。

    告诉她必须成为没有用的人,才可能得到妈妈的怜悯。

    只有被怜悯,才会回到从前。

    妈妈和妹妹都是恶毒的,需要仇视。

    只有爸爸才值得信任。

    要让妈妈重回爸爸身边,不择手段。

    偶尔表现出锋芒会有惩罚——烟头或者酒瓶是最好的工具。

    烫伤,割伤,新旧交织,一道一道。

    手上太明显,所以是手臂或者手腕,还有其他被衣服遮起来的地方。

    她总是穿着长袖,即使是最炎热的夏天。

    没办法求救——不,根本没有求救的概念。

    唯一的出路就是让自己更加堕落,换取妈妈的关注,这是结衣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样会把妈妈越推越远。

    妈妈和妹妹不关注她,甚至也开始厌恶她。

    孤立无援。

    好像没人记得,她以前是好孩子,是会被夸奖的那一个,是保护妹妹的那一个,是值得大人信任的那一个。

    爸爸说,都是她们的错。

    结衣,你是因为听话才被抛弃的。

    妈妈在阳菜和你之间,选择了阳菜。

    做个好孩子,是错误的。

    看到了吗?

    只有坏孩子才会得到偏爱。

    被克扣的零花钱,没有钱买生理用品和合适的内衣。

    迫不得已的偷窃。

    被同学当众揭发,辱骂排挤。连老师也对这种霸凌视而不见。一切都糟糕至极。

    世界上好像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怨气堆积,却只敢将愤怒对准假想敌。

    都是妈妈和妹妹的错误。

    做不到直视爸爸的眼睛。

    ……

    这是妈妈和阳菜难以想象的五年。

    是结衣一个人忍受的,漫长的疼痛。

    怀疑,忽略,视而不见。

    结衣求救的手,是被她们无情甩开的。

    她们,抛下了结衣。

    说到这里时,菊地阳菜早已控制不住情绪。

    “从最开始,我和妈妈就应该察觉到她的不对——!”她呜咽着哭出来,“我明明、明明知道,结衣不是什么坏人,她是我最好的、姐姐……”

    “可是……我忽略了,我骗自己说她学坏了,认为是她,是她的错……呜……”

    “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为什么是我被妈妈带走啊……!”

    巨大的悔意让阳菜将一切的责任归于自己。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只能靠对她好,来补偿……”她哽咽得厉害,“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结衣,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这是她对结衣的亏欠。

    所以在接结衣回来之后,阳菜拉着几乎无法正常展开交流的女孩。强行给她看相册,分享自己的衣服和装饰,带她吃好吃的,把自己喜欢的全部给献给她。

    即使是被讨厌,被抗拒,被结衣无意识攻击伤害到,阳菜也毫不退却。

    更多的痛苦,结衣早就经受过。

    所以,阳菜要一同分担。

    她不会放弃,不会再离开结衣了。

    多和我在一起吧,结衣。

    多依靠我,多向我索取吧,结衣。

    求你……

    回到我身边吧。

    “没事了,结衣。以后都不会有人伤害你……我们还可以像小时候一样,还可以回到从前……”

    “我会和结衣,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手被她拍开。

    ——“不想和你在一起。”

    “……那就,慢慢来。”

    ——“多管闲事。”

    “结衣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

    ——“滚开,烦人。”

    “不要,”她偏偏想抱住,呜咽着,“不要……”

    结衣身形瘦弱,根本抵抗不了她的动作,哪怕一直在骂也有累的时候。最后她终于安静了。阳菜紧紧拥抱结衣,随着呼吸,随着靠近,心跳的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像是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还在母亲身体中,无意识的胚胎。

    “……既然,既然需要负起更多责任的人,会是姐姐。”

    阳菜抚摸结衣的头发。

    “既然,会被照顾的家伙,会是妹妹。”

    “那以后,我来做结衣的姐姐……”

    怀里的人默不作声。

    “这次让我来保护你,我来承担。”

    “我想一直,一直和结衣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她带着哭腔。

    像是请求,又像是祈祷。

    第194章

    听完阳菜的讲述之后, 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哪怕与菊地结衣并不熟悉,她也能轻易发现其中明显的问题。

    还是提醒一下。

    “……你对待她的方式,太用力了。”漫长的沉默过后, 优终于开口。

    “什、么……?”阳菜眼眶还红着, 稍抬起头, 表情迷茫, 显然没太听懂。

    这也正常。生长环境不一样,思考方式也不会一样。即便出发点是好的,菊地阳菜依旧很難体会到结衣的心情,做不到完全感同身受。

    一直努力保护她, 照顾她,关心她, 帮她做事……在阳菜看来这是爱。但在结衣眼里, 處處需要照顾的自己,永远只会是个什么都做不到、对一切都无能为力的人。

    被怜悯,被区别对待,被限制自由,被已经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姐妹呵护。在这种不一样的, 以爱为名的压力之下, 结衣根本没办法获得成长。

    阳菜必须自己思考清楚。

    “虽然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感觉, ”优抓了抓头发, 平和地说,“这段时间,你可以暂时减少和结衣的交流。”

    “为什么——?!”阳菜一瞬间激动起来,急于知道答案,“秋山前辈,我哪里、哪里做错了吗?”

    优停顿片刻, 没有正面回复,反而抛出另一个问题。

    “你现在,相信结衣吗?”

    “当然是相信!”阳菜回答得迅速,没有半点动摇。

    “但你的做法不是。”优说。

    “……!”

    阳菜睁大眼睛,张了张嘴想争辩,却没能发出声音。她思维一向直来直去,在提示之下,似乎明白了一部分,又没有准确地摸清楚,脑袋都快不够用了。

    优走到阳菜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試試稍微放鬆一点,给结衣一定的空间吧。”

    “这段时间你可以仔细观察她,了解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体会一下她的心情,看到自己以前没有注意到的部分。”

    “再继续按照之前那样下去,也只会一直吵架而已,怎么都没有好處。”

    优耸耸肩。

    “午休一会儿就结束了,我还要去找其他人,先回去了。”

    “可是……秋山前辈!”阳菜急忙叫住她,无助地捏紧衣摆,“我放心不下结衣,她自己的话,肯定不行——”

    说得好果断,有点让人不高兴的言论。

    优蹙眉,直視对面纠结的女孩。

    “那,你有好好看她自己的做法吗?”她直白地、不留情面地问,“你知道结衣是怎么克服那些困難的吗,知道她为此付诸的努力吗?”

    “还是因为有你在,她根本做不到尝試独自应对呢?”

    更加尖锐的话语让阳菜安静下来了。

    优能够有所感知,自己受到多余情绪的影响时,偶尔会不太理性。对于相似的心情容易共情,有些时候容易带来麻煩。

    “抱歉,”优稍显煩躁,潦草说了声,顺便告知,“我之后会去找她一趟,处理一下她想做排球部经理的事情。”

    “结衣她、有吗……?”阳菜声音弱弱的,看来完全不知道结衣这份执念。

    “有,之前还跟踪过我一次,很缠人,”优冷淡地说,“所以我没办法答应现在的她。”

    ——现在的她。

    阳菜敏锐捕捉到了这个措辞。

    “至于以后……看她能不能坚持到吧,”优望向远方,轻飘飘地说,“在合格之前,说不定一直只能打杂呢。”

    “对待排球部成员,我需要负责。”

    结衣討厌阳菜。

    一样的基因,一样的外表,一样的家庭。甚至在很多方面,她才是更好更优秀的那一个……可事实上,被扔下的也是她,而非阳菜。

    媽媽丢掉过她,又自说自话地把她找回来。哭着说对不起,跪在地上对她认错。结衣像听不见一样,始终不为所动,没有怨恨也没有感激。

    世界与她隔着一层雾气,模模糊糊。结衣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爸爸在某一天消失不见,她被阳菜强行拉上车,醒来之后就来到宫城,周围无比陌生,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