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作品:《逢祟

    季漻川注视着斯塔薇莎,后者又低头错开他的目光。

    季漻川轻声说:“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反对你这么做。”

    “我只是想快一点,”她低着头,说,“我的腿太疼了。我只是想快一点。”

    季漻川心里很悲伤,因为斯塔薇莎从来不听他的。她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季漻川又想到另一件事。

    季漻川说:“他是出来找我的吗?那个死掉的米切尔?”

    斯塔薇莎平静地说:“当然。堕落罪恶的灵魂,永生永世会被罪人石吸引。”

    ——而罪人石现在就在季漻川手上。

    季漻川对着黑乎乎的窗户深呼吸,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随时会有一个尸体爬过来的情景。

    季漻川:“……”

    季漻川更加笑不出来了。

    他把斯塔薇莎推回房间,自己独身离开塔楼。

    这是克莱蒙特夫人被护卫队带离的第三天,季漻川估算,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回到戴尔蒙教廷。

    想到那位总是高高在上的夫人即将要接受的审判,季漻川垂眼,几不可察地叹口气。

    圣札伽利已经垮了,大部分仆从都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勉强维持着庄园的日常运作。他们已经不会再费心去维护那些装点在湖岸的烛火了。

    所以季漻川低头时,只能看到月光投射下的、空荡深黑的庄园倒影,以及岸边快要枯萎的百叶玫瑰。

    季漻川搓了搓手:“零,这里真冷啊。”

    他靠在岸边的橡树上,轻轻抚摸上头粗糙的纹路,忽然问:“我到这里多久了?”

    电子音滴滴响起:“到今天正好七年,季先生。”

    “都七年了。”

    季漻川摸摸自己后脖颈,感受着逆十字凹凸不平的烙印,长长地叹了口气:“快结束了。”

    电子音说:“季先生运筹帷幄,游刃有余,一切都在季先生计划之中。”

    季漻川:“……”实则不然。

    季漻川觉得自己很命苦。

    刚进来的时候,季漻川非常懵逼,既然他是神最忠诚的仆人,为什么又要引诱无辜之人堕入地狱?

    直到看到那本伪圣经,他才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

    他是罪神那边的人。

    罪神被封印在地狱,于是往人间派来了罪人,企图依托罪人降世。

    而他的任务,就是按照伪圣经说的,向罪神献祭足够多的灵魂,引渡罪神穿过黑暗,找到罪人。

    当然,被献祭的灵魂很有讲究,要么靠数量取胜;要么足够纯洁、曾经对上帝足够忠诚,靠质量取胜。

    季漻川兢兢业业在戴尔蒙搞地下邪教,他苦心孤诣传播罪神的故事,寻找那些有着巨大罪恶欲望的人,然后用罪人石在他们脖颈后烙下罪神的标志。

    这样就算为罪神标记信徒,就可以献祭灵魂了。

    季漻川有足够的耐心等那些信徒死去,但他的同伴斯塔薇莎显然没有。

    他们来到圣札伽利,发现以克莱蒙特夫人为首的贵族们醉心于炼金术。

    季漻川不知道斯塔薇莎以何种手段使他们坚信,只要有哲人石作为催化剂,点石成金必然成功。

    他自己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克莱蒙特夫人却对此投以恐怖的热情。

    更惊悚的是,她把罪人石,当作了哲人石。

    回想到此处,季漻川打了个寒颤。

    罪人石当然没有点石成金的力量,它只会欺骗、诱惑和引人入地狱。所以当克莱蒙特夫人把它投入炼金的坩埚时,地底深处传来震动,死去的尸骨被罪恶的力量召唤牵引,一寸寸往外爬——

    季漻川觉得那一幕真是永生难忘。

    尽管克莱蒙特夫人早已利欲熏心,但也许是理智尚存,季漻川并没有成功把她转化为罪神的信徒。

    就在他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的时候,安娜却把他的罪人石偷走了。

    季漻川至今都想不通,安娜为什么又会如此迷恋点石成金的传说?她不惜一切代价偷走了那颗罪恶的石头,哪怕季漻川曾经警告过她,她还是那么急切地给自己烙下罪神的标记,最后被那股邪恶污染堕落。

    他总是觉得遍体生寒,尤其是看着活人为了一个谎言变成行尸走肉。

    “……但是结果是好的,季先生。”

    电子音滴滴说:“修女的灵魂来自教廷,任务进度条显示,她为您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突破。”

    季漻川沉默。

    他的冷淡让零又滴滴了几声:“季先生,我注意到这里好像还有让你非常困扰的问题。”

    季漻川转了转手上的红色尖晶石戒指。

    他说:“只有一半。”

    “哦?”

    “那道裂缝里,藏在圣十字徽章里的罪人石,只有一半。”季漻川说,“安娜把它们分开藏起来了。”

    他必须找回完整的罪人石,否则就无法标记献祭的灵魂。

    季漻川自言自语:“她会把剩下一半藏在哪呢……”

    电子音滴滴说:“也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知道我看不见圣十字徽章,所以把这一半藏在裂缝里的圣十字背后。”

    季漻川眼神一沉:“那么另一半……很有可能就在另一枚圣十字徽章里。”

    “我明白了,零。”

    他揉揉太阳穴,终于露出一个轻松又温柔的笑,松口气,准备回塔楼。

    “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季漻川说,“找一枚徽章而已……我会有办法的。”

    “季先生,看到您总是那么振作,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季漻川说:“零,你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

    “季先生好像还漏了一些事。那个始终在困扰您的问题。”

    “什么?”季漻川说,“被献祭的灵魂吗?斯塔薇莎会有办法的。”

    季漻川搓搓手,说一直觉得那个妹妹有点疯。

    电子音滴滴说:“那他呢?”

    “……谁?”

    “季先生总是在装傻。”

    季漻川沉默半晌,低头:“他已经回教廷了。”

    “马太主教会照顾好他的。”

    季漻川总觉得塞维安的出现让他不安,尽管一切都合乎常理:修女异常死亡,教廷派人调查。

    但是他总觉得不舒服,有哪里不太对劲,尤其塞维安和整个圣札伽利格格不入。

    他有着那么纯净的、和主教权戒如此相似的眼睛,他是马太最出色也最重视的信徒,却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和他一头栽进地底下的死人窟呢?

    季漻川总觉得这里头有另一份不怀好意的推动。

    他垂下眼睑。

    ……但幸好。

    幸好,幸好。

    他已经把倒霉的塞维安,推回去了。

    季漻川默默在塔楼周围巡视着,把没上好的锁一一扣紧,关严漏风的窗,还去马厩加了粮草。

    电子音滴滴说:“季先生很喜欢逃避。”

    季漻川不吭声。

    电子音又说:“但是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

    季漻川开口:“他……他难得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

    “季先生的意思是?”

    季漻川冷冰冰地说:“我绝对不会再让他牵扯其中。”

    “我也希望季先生得偿所愿。”

    季漻川觉得零总是阴阳怪气的,他轻哼一声,伸手带上马厩的插销。落下的声音很响,触感很冷。

    季漻川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季漻川转身。

    季漻川又转回来。

    季漻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季漻川把灯吹灭了。马厩外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的几秒后,地上的干草块忽然动了动。

    “嘎吱——”

    地窖的暗门发出刺耳的挪动声。

    塞维安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喘气——呼,总算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地窖口又黑又冷,塞维安搓搓身子,手撑着干草,轻轻松松地跳出来,正想今晚要不跟圣札伽利的马凑合下时,忽然觉得身上落下一片阴影。

    而季漻川猛地推开门,就看到坐在干草上的、脏兮兮、乱糟糟、还在迷茫回头的塞维安。

    季漻川:“……”

    塞维安:“……!”还是被发现了!

    季漻川震惊又难以置信:“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维安难得在季漻川平静的脸上看到类似破防的神情,斟酌之间紧张起来,又觉得自己现在脏兮兮的不太好看,慌乱之中还有些局促。

    他说:“先生,我想念……”又瞅到季漻川在深呼吸,谨慎地闭嘴。

    季漻川忍着火气:“你刚才说什么?”

    塞维安轻轻眨了几下眼,月光下的翡翠色透亮得像冰。

    “先生,”他小声说,“外面下雪了。”

    季漻川回头,看到漫天纷扬的大雪,自深黑天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