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淮从小被立为太子,十四五就跟着看奏章,那时候没少掉坑。

    太子也好,皇帝也好,确实高高在上,生来便投了个好胎。

    但这不意味下面人不敢欺上。

    古往今来糊弄皇帝的人不在少数,糊弄上司的大有人在。

    就像宋溪做修撰馆主事,要不是刚开始镇住手下,后来的差事定然不会那般顺利。

    闻淮说着,还让宋溪看礼部奏章:“你看看这个。”

    礼部这个奏章有些不同,纸张纹样都不一样。

    “涉及国丧。”闻淮解释,“他们最讲究这个。”

    他们,指的自然是礼部。

    宋溪打开来看。

    里面是关于的国丧的汇报。

    从皇陵到京城,再到各地国丧事宜。

    这就罢了。

    其中几句话用的颇为严厉。

    大意是说皇上未能上行下效,故而某某地不守礼法云云。

    当然,前者写的隐晦,主要在讲某地礼法问题,甚至请求陛下同意责罚。

    先皇去世,已有半年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现在提起这件事,必然有其他意思。

    闻淮看向宋溪,明显等他的答案。

    “在试探权力边界。”宋溪道。

    众所周知。

    从去年开始,礼部便是朝廷上最忙的部门。

    几乎所有官署都围绕它转,想要什么人,就借调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张口即可。

    毕竟乡试、国丧、新皇登基、会试殿试。

    都以他们为中心。

    忙是一方面。

    但忙也意味着权力在手。

    谁见过清闲衙门大权独揽的。

    大半年来是绝对的第一,已然让礼部生出试探的心里。

    想看看在皇上这,他们最多能做到什么地步。

    比如暗戳戳指责皇帝。

    比如利用礼法责罚地方。

    如果闻淮不够敏锐,把这封奏章随意批复了,便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权柄。

    这正是宋溪所说的,试探权力边界。

    闻淮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不愧是宋溪,不用多解释,他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那要怎么回复?”宋溪好奇道。

    这种以国丧为名义的指责以及要权,直接打回去肯定不妥当,答应的话又显得好欺负。

    那,直接不理?

    闻淮笑,拿起朱笔在奏章前几行随意圈了几个字,批复道:“讳。”

    避讳的讳。

    这几个字如何犯忌讳了?

    “犯了先祖曾用名。”

    那下次改了再送来?

    宋溪随即反应过来,下次送过来的,应该是请罪文书。

    毕竟犯忌讳了,是可大可小的事。

    至于这份奏章,应该不会再上第二次。

    因为闻淮已经表明他看出来了。

    好难。

    这要长八百个心眼子吧?

    宋溪能弄明白,但不代表喜欢这些啊。

    宋溪把礼部奏章往外一推。

    别让他看了,求求了。

    这东西还是适合闻淮!

    闻淮乐不可支,扶着宋溪肩膀笑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环抱着他:“只有你懂我了。”

    这些堪称毒舌的评价。

    闻淮不能说给各部听,以免引起动荡。

    上司?

    他没上司。

    即便先皇在时,玩心眼的时候只多不少。

    唯有在宋溪面前,说什么都没事。

    闻淮不担心他夺权,不担心他有异心,不担心他把这话胡乱说出去。

    唯有宋溪了。

    这世上唯有他。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应该早点让宋溪知道自己身份。

    那样岂不是更坦诚更有话说。

    宋溪努力把人推开,闻淮却凑过来,直接做到他身边:“我教你怎么看。”

    这指的自然是工部奏章,以及工部处理差事的章程。

    连带着其他隔壁奏章也点评一二。

    几日下来,宋溪对朝中各部真正有了了解。

    怪不得说在这能学到六部之事,确实如此。

    当然,现在只是了解,真正能上手,还要一段时间锻炼。

    闻淮干脆把一些不算重要的奏章交给他,跟六部之间沟通宋溪也能参与。

    宋溪草拟奏章的同时,在垂拱殿算是见多识广的,朝中重臣见了无数,大小差事接触许多。

    他还见证礼部从六部第一,逐渐滑落到第三,不管户部还是吏部,都稳压他们一头。

    甚至因为自己多问了几句水利之事,工部都有隐隐起来的意思。

    怪不得人人都想接近权力中心。

    而这些权力,好像就在他手边,可以任由他支配。

    时间进到八月,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宋状元极得圣心,已然是皇上身边红人。

    在其他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准备外放出去做官时,他在宫里的地位格外稳固。

    最难得的是,朝中各部都觉得宋大人性格好,做事利落,是个从不为难人的。

    尤其是工部,对他的印象格外好。

    不少人都说,宋溪或许不会外放,一直做天子近臣也不错。

    他在垂拱殿内,对皇上是得力助手,对六部众人的差事很有帮助。

    “留在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看重,肯定前途无量。”

    “宰相门前九品官,何况皇上跟前?”

    “与其去外面吃苦,不如留在皇宫啊。”

    宋溪每每听到这些羡慕的声音,顶多笑笑,看起来荣辱不惊。

    但请求外放的文书却已经递到吏部。

    至于垂拱殿关起门来,闻淮更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动手动脚的常态,亲几口也常有。

    宋溪对此没什么表示。

    主要表示了也没用,过几日又固态萌生。

    再进一步,倒是没有。

    闻淮还在等他同意。

    宋溪擦擦嘴坐回原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闻淮还想再亲,却听垂拱殿门前传来声音。

    “王大人,王大人您慢些走。”夏福声音传来,只见他前头的大人走得极快,脸上写满怒火。

    宋溪回头去看,竟是国子监王司业。

    王司业一脸愤怒,进来就道:“皇上!微臣实在管不了国子监,祭酒位置空悬多年,实在不能再空着了!”

    文昭国的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之前的祭酒到任后,为了自己清誉,宁愿致仕都不想接任。

    其他官员倒是想去,但为了防止国子监情况更糟,闻淮一直没答应,只让还算正派的王司业管着。

    但今日的王司业显然忍到极点。

    不过生气过后,看着皇上平静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向陛下请罪。

    见他冷静了,闻淮这才道:“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宋溪也有点好奇。

    虽说垂拱殿内告状的大臣不少。

    但把王司业气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偏偏王司业不能明说,只道:“国子监学生众多,今日约着跑马明日约着练武,上午摔了两个,正在找御医呢。”

    “微臣能力不足,实在无力管辖,还请陛下早日为国子监选一祭酒。”

    他这个副校长干不下去了!

    赶紧找个正校长吧!

    至于什么跑马练武,都是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打架斗殴。

    而能找御医的人家,大概率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打架,跟神仙打架有什么区别。

    估计个个在找王司业麻烦。

    宋溪在垂拱殿待了大半个月,对这种“黑话”一般的汇报内容已然熟悉。

    只听闻淮道:“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祭酒人选必要谨慎。”

    确实要谨慎。

    选的不好,国子监更成纨绔子弟的天堂。

    但真正有资历的老大人,又不愿意去趟浑水。

    君不见梁院长的前车之鉴。

    “您之前说,要请梁院长回国子监?”王司业立刻道。

    王司业快被逼的没办法了,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请求梁院长回国子监啊。

    皇帝难得头疼。

    他劝过梁院长,但梁德昌借口自己年纪太大,不便前去,这就是不想蹚浑水的表现。

    最后以皇上答应选新祭酒,再派人去安抚出事的两家,王司业才离开。

    但宋溪从宫里出来,便被门口的王司业堵着了。

    两人自然认识,之前王司业是宋溪座师,但现在他却先向学生行礼。

    这礼哪能接受,宋溪赶紧道:“王老师,您这是?”

    王司业听着他的称呼,就差长叹一声了。

    要是天底下的学生,都像宋溪这般就好了!

    他已经是陛下眼前红人了,还这般谦逊!

    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就该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