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来就是极好的学生,甚至科举文章里,就有关士风士气的论断。

    但闻淮抓住他的手,故意捏了捏:“可恨。”

    这怎么会不可恨啊。

    若为了我,所以跑到一滩浑水的国子监里。

    反而会让闻淮高兴。

    现在好了,宋溪眼里只有差事,真可恨啊。

    闻淮又说了句可恨,这才把调令给宋溪,解释道:“那么多人都不愿意去国子监任职,是有原因的。”

    当学生的时候,宋溪就听过的。

    之后梁院长也提起,哪里一直是他的遗憾。

    宋溪拿到任令,心情好了些:“还不是因为你。”

    我?

    “你把梁院长气走的。”

    所以国子监的乱象,也有你的问题!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自然什么话都说。

    但这件事,却是在闻淮意识到自己认错宋溪后,故意透露的。

    目的是为了慢慢坦白身份,然后快速定亲。

    那会的宋溪,一心以为两人心意相通,还把他介绍给母亲妹妹认识。

    闻淮终于闭嘴。

    放宋溪去吏部报道。

    走出垂拱殿,再走出皇宫。

    终于到了无人的地方,宋溪才深吸口气。

    成了。

    调令。

    自己可以去国子监了。

    至少不会留在皇宫。

    闻淮说他可恨,一心只想着差事。

    但在这事上,却没那么可恨。

    宋溪察觉到国子监的机会后,第一时间想的,确实是利用这件事离闻淮远一点。

    宋溪下意识擦擦嘴,本来就红润的嘴唇显得有些肿了。

    倒不是亲的,是他擦的。

    “宋大人!”

    “见过宋大人!”

    “大人去什么地方?下官帮大人拿东西吧。”

    “大人怎么没在垂拱殿,听说工部侍郎正要去议事呢,您不在怎么能行。”

    迎面走来的几位大人,最低的也穿着红袍,也就是四品五品官员。

    面对宋溪这个翰林院从六品闲职,以及正六品中书舍人身份,却几位客气。

    甚至连路过的紫袍大员,同样冲宋溪点头:“皇上此刻得闲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所有人都对宋溪热情洋溢客气万分。

    谁让他是皇上眼前的红人。

    他喜欢工部,工部便会被重视。

    他想修水利修路,也能提上日程。

    不过大家都是消息灵通的,难免多问一句:“宋大人,我们怎么听说,您要去其他地方任职,真的假的?”

    大概率是假的吧。

    那可是垂拱殿,留在皇上身边做中书舍人,还愁没有官做?

    以宋溪的能力,再加上皇上的看重,他的前途肉眼可见的好。

    可他们却听宋溪道:“对,是真的。我要陪梁院长去国子监任职。”

    准确说,梁院长为祭酒,但基本不用去国子监,具体事情都交给宋溪。

    所以宋溪名义上为正六品的监丞,实则算是代祭酒。

    今年不过二十岁的宋溪,直接成为国子监代祭酒?

    这是不是有点夸张?!

    但问题是,国子监名头响亮,却毫无前途可言啊。

    至少现在是这样。

    那里面乱成什么样,大家都知道吧?

    等宋溪去到吏部时,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待在垂拱殿多好,何必去国子监。”

    “是皇上看宋溪不顺眼了?”

    “有可能,他最近风头太盛。”

    “六月之前,朝中风头最盛的是礼部,看看现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但怎么样,也不能去国子监吧。”

    “前几天国子监出事了,两位王爷的孙子打的头破血流,王司业找到垂拱殿求助。就那次之后,皇上让宋溪去劝梁德昌去做国子监祭酒,宋溪也就跟去了。”

    “看样子皇上是真的想整顿国子监了。”

    “也是,作为天下学府之首,已经很久没出过一甲二甲进士了。”

    众人讨论声中,宋溪去国子监就职手续彻底办好。

    等吏部派人去明德书院送调令,梁院长便重新成为梁祭酒。

    而他也可以去国子监任监丞了。

    拿着几份文书,宋溪跟在吏部观政的许滨正好四目相对。

    许滨的担忧十分明显。

    但他想问的是。

    为何是国子监。

    你不外放了吗?

    若一直在京城,岂不是会被某人挟制。

    宋溪自然不能说,国子监已经是相对较好的去处。

    是京城众多官署里,距离闻淮最远的了。

    甚至是利用闻淮的自信和愧疚换来的。

    而且,也是最能出政绩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真正的政绩。

    而不是留在垂拱殿,享受天恩带来的恩泽。

    那不是天恩,也不是恩泽。

    是温水煮青蛙。

    闻淮之前说他极有掌控欲,要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上。

    这话确实没错。

    他的安全感就来自这些。

    更是他过往经历告诉自己,这没错。

    只是两人的身份太悬殊。

    悬殊到宋溪根本不想跟他再讨论这些事。

    吵那一次,已经是冲动了。

    毕竟就算讨论下来,顶多是闻淮温言软语发誓表白,自己的心虽会动容,却并不会往前迈一步。

    他不要这种感情,一想到要靠别人的“施舍”过日子,他心里就充满怒火。

    闻淮恨他,他未必不恨闻淮。

    他必须努力,必须进步。

    国子监,就是他努力获得政绩的地方。

    许滨正走过来,他旁边的梁学桐梁进士,先一步挑着眉上前。

    宋溪犯蠢离开垂拱殿,那中书舍人的位置,岂不是空出来了?!

    还有,就国子监那群人,宋溪一个没有背景的人,也能管得住?

    可梁进士挑衅的话还未出口,就见太监夏丰小跑过来。

    小夏公公直接跑到宋溪面前,连忙道:“宋大人,您腰牌怎么没带。”

    “我正好出来办差,皇上就让我帮您拿过来。”

    “以后出入宫还要用呢。”

    梁进士下意识道:“出入宫?宋大人不是离开垂拱殿了吗。”

    去国子监,应该算是他正式做官吧?

    “也不算,陛下说等国子监的事情处理完,宋大人还可以回去啊。”夏丰说着,把腰牌塞到宋溪手中。

    一时间,众人表情明显不同。

    就算是一心想接近皇上的梁进士,此时也老实了。

    算了,别想着跟宋溪争了。

    他是真的很得圣宠!

    这也就是个男的,也就是皇上不近美色。

    否则就要有离谱的传言出来了?

    当然了,也因宋溪人品学问都是一流,故而没人往其他方猜测。

    毕竟宋溪得到皇上信任,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啊。

    众人对宋溪明显更加热情。

    如今的翰林院修撰、垂拱殿中书舍人、国子监监丞宋大人,已然是朝堂中升起的新星啊!

    恭维宋大人之余,他们心中还有个疑问。

    吏部右侍郎道:“说起来,梁老大人怎么同意再任国子监祭酒的,宋溪你怎么劝的啊。”

    宋溪笑道:“梁院长心系天下学子,一直记挂国子监。”

    记挂是正常的,但记挂并不代表能够改变。

    上次梁院长从国子监铩羽而归。

    这次若还是被整的灰头土脸,岂不是毁了清名?

    宋溪又笑了下。

    梁院长不在乎这个。

    而且自己同院长承诺了,一定会尽自己所能。

    本来院长还怕宋溪遇到危险。

    但随即又想到什么。

    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宋溪尽管放手去做就好。

    因为有个人,绝对不会让他遇到危险。

    都在京城地界了。

    若还能出事,那也就怪了。

    这就是宋溪护身符。

    既然这样。

    那大可放手去做。

    不管是宋溪的私心,还是整顿国子监迫在眉睫,又或者坚持自己的信念。

    这些事都不冲突。

    梁院长当时就来了精神,立刻道:“好,我任祭酒,给你撑名头,里面的事就交给你。”

    “王司业虽然是你上司,但也会听你的。”

    “尽快去做吧。”

    “这可是天下学府之首,你作为状元,带着国子监,带着天下学子走向正道,更是理所应当。”

    还是那句话,权力是个好东西。

    他要用好了。

    至于怎么用,这件事他做主。

    齐明元年八月初六。

    国子监祭酒梁德昌,新任监丞宋溪来到北城国子监门前。

    两人都不是头一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