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减租确实没有一点用

    本就因水灾减产,现在租子也交不起。

    换做往年只能应熬,又或者问地主家借粮度日,再或者把孩子卖给大族当丫鬟当小厮,或者当“书童”。

    今年不知谁说了一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豫州那边惩治了不少豪绅,说是土地分给普通人种,租金特别少,咱们去碰碰运气。”

    “对,同样是租地,那边租子少得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再少说。

    即使再安土重迁。

    也要先活下去啊。

    让建阳府百姓高兴的是。

    原来出了他们那,外面都挺好的啊。

    除了已经拔出豪绅的地方,还有些地方豪绅听到风声,自己就在归还贱卖土地。

    让皇上查出来,就不是损失点银子的事。

    壮士断腕懂不懂!

    如此一来。

    建阳府受压迫最厉害的地方,也就是建阳西边的佃户们纷纷离开,留下大量等待春耕的土地。

    喜欢田地,那就去种,全都是你们家的。

    少部分地方士族平日不算苛刻,竟然留了些人,让建阳府不至于一点耕地都没有。

    但总体来看,春耕亩数送到户部,再送到皇上手中,肯定会有异常。

    朝中确实发现了,但不知道如此严重,还未查到这里,巡查队伍先来一趟,肯定要在事发之前拼命阻拦宋巡查等人。

    本来计划的很好。

    即使不跟渭南府知府起争执,但在后面的地方上,总会有问题。

    再不济还有赵志福,总能把时间拖过去。

    可建阳府知府,士族,还有赵志福本人,都没想到宋溪知道真相,还早早赶来了。

    赵志福说完,从京城来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确实环环相扣。

    也没想到建阳府春耕出问题,还跟朝中处置土地兼并之事有关。

    但仔细想想,该他们的啊。

    其他地方望风而动,都在或多或少做弥补,你们呢?

    刘大人问道:“你赵家就不能舍点银子,留下佃户?”

    “真看着土地荒废啊。”

    赵志福低头,他和其他赵家人没区别。

    以为佃户们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也以为他们只是赌气而已,根本不会走。

    直到春日来了,所有人才慌了神。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宋溪道,“周易里的话,你应该也读过的。”

    这里的穷更多指的是绝境困境。

    所谓绝望之时,也并非人真正的末路,反而是改变的机会,只要改变那就,就能畅通无阻,就能长久发展。

    佃户们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但他们天然知道这些道理并且付出实践。

    没读过书的,反而要教读过圣贤书的豪绅们做事,自古以来有之。

    这次春耕,就是当地百姓给乡绅给当地官员,甚至给朝廷上的一课。

    宋溪把建阳府发生事的原原本本写下来递到京城,随即往府城进发

    一路过去,情况越来越糟。

    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打理的菜地,加上稀稀拉拉的农田。

    仔细问了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建阳府自开春以来,没下多少雨,即使种了庄稼也缺水用。

    留下的佃户想要挑水用,还要跟占了水源的当地土财主们购买。

    听到此事,宋溪几乎被气笑了。

    他坐在距离建阳府府城不到五十里的村落里。

    村里人知道他们是书商,还让村里老人招待,特意打了井水烧茶给众人喝。

    刘大人立刻要拒绝,老人摆摆手:“放心,吃的水还有,只是不能用井水浇田。”

    井水有限,供人吃喝还行,

    但要拿去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村里老者商议,看护好村里两口井。

    若竭泽而渔,回头吃水都要问地主买。

    “只可惜那些庄稼。”

    老人话音落下,只见家中老婆婆带着一身灰蒙蒙的烟灰回来。

    大约是拜神祈雨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儿子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种上地了。”

    听着这家人讨论。

    宋溪对刘大人赵志福道:“这甚至算不上天灾。”

    若是特大洪水,特大旱情。

    那谁也无能为力,只能乞求上苍。

    但这不是天灾,只是稍稍的没有那么风调雨顺。

    宋溪看了看手下。

    除了派去迷惑地方官员的六个人外,他又提前派了七八人先一步分批去府城打探情况。

    剩下二十七人里,十二人在明,十五人在暗。

    此时倒是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聚一起做什么?”刘大人奇怪道。

    宋溪笑:“抢水源。”

    谁说经过地主同意才能用?

    水就在那,地也在那。

    到底是谁的?

    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

    四个禁卫依旧不赞同,但依旧忠诚,甚至跃跃欲试。

    他们从水舟别院起就认识宋溪,很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行事,不为自己,只为这里百姓罢了。

    宋溪当即道:“把行囊里的肉干果脯好吃的都拿出来。”

    说罢,又要花钱买这家人的鸡鸭,还请老人家去邻居家买点吃食酒水,皆由他掏钱。

    “请全村人吃酒吃肉。”

    说是全村人。

    其实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人,留下一百六十多人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仅有不到四十个青壮劳动力。

    老家人的大儿子,人称大壮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里人疑惑中,宋溪真的支起摊子请村里众人吃饭。

    说是觉得大家日子过的辛苦,路见不平,请大家打打牙祭。

    住在较远处的当地土财主肯定听说过,但也无所谓。

    想当侠客的人多了。

    还真以为能惩恶扬善啊。

    真要惩恶,他还能躺着听曲享乐?

    大壮家中,村里人意识到这个漂亮到极点的年轻人,确实是请大家吃饭喝酒的,甚至拿出自家珍藏,算是做个凑数的礼物。

    死气沉沉许久的村落里,再次传来歌声。

    是一些但这古韵的民歌,跟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一样,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种带着浓厚腔调的歌声,让人忍不住沉醉。

    直到宋溪手底下四个禁卫,近二十差役书吏换好衣服。

    尤其是四名禁卫,皆换上轻甲,腰间佩戴玄色腰刀。

    村里人被吓了一跳,酒杯就要掉了。

    大壮等青壮年刚要去拦,宋溪起身道:“这是我的侍卫,我们一行人要去挟持本地财主,抢了他们的水源。”

    “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们夺下水源后,尽力多挑水浇地。”

    宋溪看了看即将到来的夜色:“今日四月十八,月头也好,正适合浇地。”

    说罢,留下此次村宴的银子,也换了身轻甲出发。

    他手边的软剑为西域进贡,天下独此一把。

    而他的剑法,师承闻淮,师承宫中侍卫。

    以宋溪为首,四位禁卫护在左右。

    五人骑着马匹,后面是拿着刀的差役。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人被放走了。

    赵志福早在下午时就给了他一匹马,让他去府城通风报信。

    建阳府知府!

    赵家族长!

    你们快派人去救宋巡察!

    他要是死我们地界上,那就完了!

    这是朝廷钦差!他死了,那是挑衅朝廷!

    不过赵志福也明白。

    宋溪不会死。

    他带着的四个禁卫,便是以一敌百的大将。

    何况底下差役也不是凡人。

    好像有几个差役还是军中人士,假扮差役守在左右而已。

    一个村的土财主。

    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但万一呢!

    万一出事了?

    我们全都要死!

    月黑风高。

    距离建阳府府城不远的村子里。

    先是火光冲天,大腹便便的土财主被揪出来,家丁爪牙皆被打断双腿,在地上哀嚎。

    然后是村里青壮汉子老弱妇孺拼命抢水浇田。

    庄稼在夜里终于得到水的滋养。

    第二天一早,原本发黄的叶子,竟然就显出嫩绿。

    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刘大人拍手叫好:“真厉害啊,晚上浇水,几个时辰就好起来了。”

    刘大人看的有些着迷,庄稼不会骗人,是什么就是什么,真有意思啊。

    听到一身轻甲的宋巡察轻咳,刘大人才站直了。

    宋溪道:“他们应该要来了。”

    此处的他们。

    指的便是建阳府知府,以及当地豪绅大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