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再以孟子的仁政富民为核心,以及忧乐与共、教民安民。

    除了这些道理外,再加上对农业对强国的愿景。

    再以实际来讲,甚至回到宋溪当初殿试策论的文章上。

    秀才举人日益增多,考生越来越多。

    分科不是为了抬高其他科目,而是消化秀才,以及科举落榜考生。

    给更多读书人一条出路,缓解科举压力。

    说白了。

    五科并不抢进士科的人才,最拔尖的还是去考进士。

    但会给落榜的读书人一条出路。

    这样不至于寒窗苦读几十载,落得一无所有,看似空费光阴

    写完这篇文章,宋溪都有点力竭。

    他并非为了糊弄众人所写,而是真的在方方面面找补。

    寻找一个既不会让朝廷百姓动荡,又能温和改革的方法。

    等这份文书再送到梁院长手中,宋溪还要去水泥作坊一趟。

    京城已经开了四家水泥作坊,在工部带领下摸索如何增加产量。

    这就不是有配方即可,还要一步步试验。

    宋溪和盐平府江大人在其中一家作坊门前约好碰面。

    江大人身上差事已然办完,那建阳府一众犯官罪名落定,他准备回任地了。

    “皇上还是那般铁腕,只是没想到郭图的刑罚那样重。”

    宋溪愣了下,江大人继续道:“虽说郭大人与当地士族勾结,但许多恶事并非他做的,后来也将功补过,没想到皇上并不留情面。”

    江巍感叹几句,又说这确实是皇上性格,也正常。

    建阳府结案这事宋溪自然知道,判郭大人一家流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会这般说,要知道江巍在官员里,已经用法严格的那类官员。

    等他们进了水泥作坊,宋溪意识到什么。

    作为现代人,肯定讲究执法严明。

    但古代一定要讲法外还有人情,尤其是郭图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念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也要宽待些。

    并不是心软,而是让其他犯了错的官员知道,弥补是有用的。

    但政令已经发,此事就算敲定,不能更改。

    “这就是水泥作坊?!”

    江巍的惊叹然宋溪回神。

    宋溪道:“作坊不都是这样吗。”

    但江大人没见过!

    这么多材料,这么大的锅炉,还有整齐有序的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做好自己这边的差事。

    这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也是士子不怎么接触的阶级。

    即使平时有交际,多半也是工匠去寻官员,而非官员踏足对方的领地,更看不到他们干活时的模样。

    所有材料井然有序,工匠们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差事。

    这种劳作模式,竟然让江巍有种震撼之感,还有种自己想去试试的感觉?

    说话间,工部官员已经来了。

    “宋大人许久不见,这位就是江大人?。”

    宋溪点头:“这就是盐平府知府江大人,他想寻些匠人带到任地,在当地建起水泥作坊。”

    工部官员想了想道:“等属下草拟出名单,不过要等几日,问问匠人们的意思。”

    “只是不知江大人何时离京。”

    “五日后就要走。”

    “那四天后您再来一趟。”

    这些事都好说。

    宋溪左右看看,问道:“像盐平府这样来寻匠人的多吗。”

    听此,工部官员们苦笑:“只此一家。”

    只此一家?!

    宋溪江巍颇有些震惊。

    水泥作坊的好处自不用讲,谁都能看明白。

    各地为何不建?

    江大人道:“少做少错。”

    宋溪也反应过来。

    这么看的话,似乎没问题。

    地方若要建水泥作坊,免不了被工部又或者宋溪查问。

    要是账目有些问题,不仅毫无功绩,还会连累自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没问题,属下要是有问题,那也完了。

    毕竟水泥再好,利润也有限,只是实惠地方实惠百姓而已。

    对自己升迁作用并不大。

    除了江大人这种一心做事年轻官员外,官场老油条,诸如郭大人这类,肯定碰都不碰。

    再油滑些的,更不用提。

    宋溪欲言又止,当初只考虑水泥便宜好用。

    却忘了许多人无利不起早。

    宋溪又问:“民间情况如何?”

    之前听萧克讲,他家有意开水泥作坊。

    但他家也是情况不好,才有这个想法的。

    果然,工部官员道:“反响也一般。”

    意思就是,虽然百姓有需求。

    但有能力开水泥作坊的人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主要还是利润太低,风险还大,毕竟是新鲜物件。

    宋溪江巍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但这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只能一点点推进。

    文昭国就像一艘巨轮,靠着以前官员的惯性缓慢运转。

    但不能因为嫌弃太慢,就让他们全都离开,那样这艘巨轮会立刻停摆,想要再次启动,就要耗费巨大资源。

    唯有慢慢改进速度,才会让这艘船上的人平安无事。

    送江巍去任地那日,两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只能以共勉二字相互鼓励。

    宋溪深吸口气。

    考试制度推行的不顺利,甚至还没经过国子监内部同意。

    水泥好是好,但水泥作坊却很少有人愿意去建。

    宋溪难得有些挫败感。

    有些事情似乎确实急不得。

    宋溪要进城门前,忽然看到城外有几个货郎推着车过来,嘴里还道:“快快,进城就好了,城里路好,推起来轻松。”

    “还是走西城南城好,在那边卖货太轻松了。”

    “嘿嘿在水泥路上走,我能多装几十斤的货!用的力跟现在一样。”

    “不累吗?!别那么拼命啊。”

    几人嘻嘻哈哈走过去,又说起旁的事,夹杂着几句,北城的路什么修好云云。

    会的,肯定会修好。

    宋溪的挫败感逐渐消散,大步朝城内国子监走去。

    赶在国子监坐稳,就听王司业道:“梁院长来了!”

    梁院长?!

    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不等宋溪出门去迎,就见裴司业搀扶着院长进门。

    梁院长打量宋溪,开口便是:“我来此讨论五科考试之事。”

    不管是宋溪,还是王裴两位司业,都听出院长把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

    虽说只两字之差,但其威逼进士科的意思明显减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