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作品:《谋心事故》 庄青岩用手指掩住他翕动的嘴唇,别过脸不看他,沉声说:“睡吧,继续睡。”
桑予诺便在药物的余威中又睡着了。
庄青岩用那只收回来的手,狠狠抹了把脸,转身告诉fons:“这几天我不会再来医院。雇了两名专业护工,住院恢复期,就拜托你了。”
fons明白,这是cyan在决心彻底放手前,对自己实施的最严厉的戒断。
心情难免沉重苦涩,但他也清楚那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与其捆在一起相互折磨,不如就此分离,各寻生路。时间是治愈一切情伤的良药,只要做好心理准备,cyan总能熬过去。
他点头:“你放心,有我在。”
桑予诺再次醒来时,庄青岩已经离开,只有fons坐在窗边的书桌旁,低头折着什么。他声若游丝地开口:“fons,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fons转过头,眼神里交织着无奈与悲悯,“不会再寻死?这只是你此刻劫后余生的想法。如果不从根源上改变,或许要不了多久,你又会过量服药,或者用其他什么方式,再次寻求解脱。”
桑予诺陷入沉默。
fons叹了口气:“这不是责备。实际上,我的魂都快被你吓散了。你可以把我的话当作医嘱,或者朋友的忠告——好好活着,chrono,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
“……美好吗?”桑予诺问。
“不美好吗?”fons反问,然后他起身走到床边,把刚折好的一对彩纸小马放在雪白被面上,“宝莉很想你。”
桑予诺注视小马,慢慢弯了弯嘴角:“谢谢你,fons,我觉得我缓过来了。”
——只是眼下。激烈的求死之举如同一次危险的泄洪,暂时释放了部分压力。但源头未堵,痛苦仍会默默累积,直到下一次全面崩溃。
fons压下叹息,面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我发现医院旁边一家餐厅有很好吃的‘冰淇淋’,蛋筒里卷的全是海胆黄、金枪鱼籽和鱼子酱,等你肝功能指标再好些,我去买给你尝尝。”
桑予诺:“……”
桑予诺:“病人可以吃生冷海鲜冰淇淋?”
fons:“病人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在美国我们不讲究那些。只要你想吃,那就是你的身体需要它。”
桑予诺:“……我喜欢这个说法。”他从被子下伸出没有输液的手,爱惜地摸了摸那一对纸折小马。
他没有询问庄青岩的去向。不仅这次没问,接下来的几天也从未主动提起。
倒是fons先忍不住了:“你不问问cyan?”
桑予诺说:“我知道他在忙公司的事。还有……那封遗书,肯定也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许他现在不知该怎么面对我。”
何止无法面对,是在痛苦戒断。
虽然面都不露,但每个小时都要发信息追问:恢复得如何?异常指标降了吗?胃口好不好?情绪稳不稳定?简直把我当成了人形健康监测app。fons说:“等你出院回到别墅,他会和你好好谈一谈的。”
桑予诺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纸折小马。
直到一个意外的访客来探病,他低落的情绪才稍有好转。
是塔米尔小姐,他来图国认识的第一位朋友。塔米尔带来了关心问候和一种骆驼奶制成的、被称为“舒巴特”的当地药膳,还有几罐可以冲泡饮用的沙棘果酱。
fons贴心地为他们留出空间。半小时后,塔米尔告辞离开。
桑予诺在特需病房接受了七天的密切观察,经医生最后一次复查,获准出院。
回到别墅,他发现庭院中的所有婚礼布置已被拆除干净,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这意味着婚礼不是延期,而是彻底取消了。
生态园依然生机盎然。动物们被饲养员和兽医照料得很好,旱獭和松鼠的胆子肥到敢在一米开外探头探脑地讨食,羊驼和狍子则比以往更亲人。穿过草坪时,宝莉和另一匹名叫“彩虹”的灰色斑点小马,从远处欢快地奔来迎接他。
依然没看到庄青岩的身影。
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这几步路走得双腿发软。换作平时,不等他蹙眉,庄青岩便会察觉到他的不适,将他抱起来送进屋里。
但如今的“丈夫”,对他避而不见。
桑予诺婉拒了fons和管家伸出的手,独自缓步挪上台阶,走进客厅,将自己蜷入宽大的沙发。
沙发上多了一条柔软厚实的羊毛毯。他拖过来盖住腹部,觉得舒服了些。
困乏感涌上来,他打了个盹。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夜色沉沉。
客厅里似乎寂静无人,也没有开灯,茶几上的蜡烛炉子里温着羊奶,只一朵烛火轻柔摇曳。
透过烛火小而昏黄的光,他看见茶几对面,庄青岩坐在单人沙发里。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长腿交叠,是个战略性谈判的姿势,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对方陷在阴影里的青黑眼瞳和深沉目光,让桑予诺皮肤下泛起一阵细微的寒栗。
他撑着沙发缓缓坐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低低地唤了声:“……老公。”
幽暗中,相隔十天后的见面,庄青岩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桑予诺,我们离婚吧。”
桑予诺露出个明显受惊的神色,失声道:“老公——你在说什么?”
“离婚。”
“可是你以前说过,不要再提这两个字——”
庄青岩打断了他:“以前是以前。现在是我不想过了。
“你说得对,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这三年多,是我单方面的索取和享受,是你单方面的承受和痛苦。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我想通了。协议离婚吧,予诺。这三年多你承受的伤害、耗费的青春、被耽误的学业和前程,我会做出最有诚意的经济补偿。”庄青岩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些暗哑与自嘲,“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钱了。”
桑予诺想也不想地叫出声:“不要!老公,不要离婚!我会乖乖听话,你别不要我!老公我错了,我再也不乱吃药了!我发誓!”
……果然,和fons分析与猜测的一模一样。他的第一反应是不假思索地拒绝、哀求和保证。可这并不是真实的意愿,而是自我防御机制的应激启动,是“情感嫁接”的惯性延续。
他越是表现出害怕失去“压力”、害怕改变现状,就越证明他心底的创伤有多深,越说明将他从这套畸形的认知系统中剥离出来,有多么必要和紧迫。
庄青岩闭了闭眼,痛下决断:“别说了!没人需要你再‘乖乖听话’!你的价值,也从来不在‘丈夫要不要你’!桑予诺,从今以后,你的人生,全部还给你自己。”
桑予诺面色惨白了一瞬,又倏然涌起激动的、不正常的血色。
他本来像只放弃挣扎的困兽,可瞑目待死失败之后,那经年勒紧的罗网忽然又松动、撕开,要把已经进磨进肉里的绳索,连皮带血地再硬生生扯出来。
庄青岩……凭什么开始由你,结束也得由你?凭什么,你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你现在……倒开始说‘我的人生’了……”他把大拇指深深压进拳心,压得虎口处的关节泛青,从一贯平静的语调里,陡然凸起异常尖锐的棘角,“‘我的人生’,不是你当初用八百万买断的吗?!整整八百万,庄总,换算成伤亡赔偿金,够买好几条人命了!只买我这截在床上任你摆布、一声不吭的木头,只买了三年多,你不亏吗?”
庄青岩的脸色霎时难看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想辩解,想挽回,想求饶,但最终什么也不能说。后槽牙咬得死紧,以至于两腮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在阴影中显出几分狰狞的隐忍。
这表情在桑予诺看来,是被戳中痛处的憎恶与恼羞成怒。
他被什么锐器从胸口穿透了,心底那些积压日久的怨恨,从破洞处喷溅而出——
“你不亏,我还亏!那八百万的‘卖身钱’,给到我手上了吗?没有!我是免费的,一张一百零二块手续费就能领到的结婚证书,就够了!”
他蜷缩在沙发里,双肩在悲愤中剧烈颤抖,仿佛陷入流沙的迷途者,竭尽全力地呼叫,连嗓子都扯破了音:“现在你说要离婚,要经济补偿我——可以啊,当初你八百万买走的,我的自由、尊严,还有这具被你弄得千疮百孔、我自己都嫌脏的身体……现在,我要你百倍地赔给我!你做得到吗?!”
庄青岩毫不犹豫地说:“可以。八亿人民币。”
这种毫不犹豫,在他看来是怎么补偿都不为过的亏欠,是割肉放血也绝不眨眼的成全。
可是对桑予诺而言,却成了迫不及待的割席,写满恨不得立刻甩脱他的决心。
冰冷的沸血直冲头顶,撞击天灵盖后猛然四溅,化作疯狂的厉光射出眼眸。桑予诺用哑得可怕的嗓音,极尽逼迫地嘶吼而出:“——美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