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作品:《明日过冬

    他错觉自己是在不知不觉间穿越到了平行时空,老太太口中的是七年前那个还没有被他伤害的、完全忠诚于他的陈京淮。

    老太太又继续讲,讲他一无所知的陈京淮的另一面:“我们虽然年纪大,但思想不封建,他说了,我倒是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瞒着你。”

    “很多时候感情都只是一个人的事,尤其是这种不太被社会认同的,表达出来反而会给对方带来困扰或是不好的情绪,它会让人变得懦弱,同时又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更加周全地去平衡和对方关系。”

    她已经想得足够周到,但并不知道乔艾温和陈京淮的过往,因此又显出巨大的偏差,只以为是同性关系下爱意的无法传达。

    “我当然没有办法鼓励他勇敢去和你说这些付出,去做更多明面上的事,尝试获得一些反馈,也只能帮他一起瞒着你。”

    “那天老爷子下象棋回来得晚,刚做好饭小陈就说要走了,我留他吃了再走,他也不留,说还要赶飞机回去见你。”

    她看向乔艾温,乔艾温也看她,眼睛模糊了,怎么也想不明白哪个才是真正的陈京淮。

    他记不得十几天前的哪一天陈京淮回来得晚,但一定是在那个视频拍摄之前,因为后来他都被要求着七点回酒店和陈京淮一起吃饭。

    原来那么早陈京淮就预想了所有可能,一边说着他的死活和自己无关,一边安排好了他的去处。

    他以为的陈京淮坦荡分明的爱和恨,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完整清晰的界限。

    轻风拂动半空的树叶,明朗蔚蓝的天在空隙里随着光泄露出,晃得乔艾温眼睛更深地发涩。

    橘猫已经睡着了,耳朵偶尔无意识抖一抖,老太太伸手摸它,它就用爪子把脸捂得更紧:“我本来没有打算告诉你这些,但刚才看你哭过,还是自作主张了,觉得你大概也有一点在乎他,这好像也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不想要分开,总要有人先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

    “但如果是我误解了,你就当没有听过这些,不用有什么负担,毕竟人这一生很多东西都不是有所求就能圆满。”

    可陈京淮倒是事事都想着要他圆满。

    他的事业,他的未来,在他无数个不安的梦里点上安心的灯,让他从此在旺盛的日子里拥有好眠。

    难怪一切都变得刚刚好,他还以为是那颗硬币真的生了效,老天垂怜,原来是有人特意的安排。

    乔艾温不再说话,静静地躺着,看天,看树,看云以肉眼几乎不能分辨的速度移动,将阳光遮蔽又露出,想这两个月陈京淮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报复他的行为,有哪一个能曲解成喜欢。

    好像一个都没有。

    因此他依旧懦弱地缩回了自己筑造的名为自尊的壳里,却看天看树看云都变成了陈京淮的样子。

    他只能拿出手机,避开联系人漫无目的地随机翻一个软件,主页推送的依旧是这座城市的文旅,清一色的好评。

    乔艾温咬住下唇,搜索起胃癌化疗xelox方案的价格,想他唯一能主动联系陈京淮又不失自尊的方法,似乎还是只有还钱。

    明明知道这样会把一切搞得更糟糕,但三面都是墙,又只剩下这一条死胡同可以走。

    但他搜索出来的根本没有价格,只有很多人分享的亲身经历,做全切手术,做腹腔化疗,做热灌注,一年三年五年八年,每一个帖子的方案和时间都略有不同,但所有人的结局都不约而同是抗癌成功。

    瞳孔的颤动加剧,乔艾温重新搜索中晚期胃癌腹膜转移的存活时间,依旧只有各种不同化疗方案成功转化手术的治愈案例。

    胃癌有多痛苦,胃癌晚期放弃治疗,胃癌终末期临终状态...所有相关的问题都没有任何一个帖子指向悲观和死亡,只有鼓励的科普,乐观的经历,化疗第二天就能吃火锅,手术第二天就能正常吃饭,出院后再也没有复发。

    好像奇迹不是个例,而会平均地发生在每一个患者身上,包括屏幕前一点点红了眼睛的乔艾温。

    第52章 你要我怎么办。

    于是最后的契机也失去,乔艾温独自在摇椅上坐到了晚上。

    老爷子老太太吃过饭还是照例去散步,温世君也跟着去了,留乔艾温一个人在院子里。

    天色完全晴朗,没有云层遮蔽,星星渺小而明亮地高悬,有些闪烁着若隐若现,乔艾温抱着手机,自动降到最暗的亮度在脸部轮廓映上很浅的光。

    屏幕上是陈京淮的联系方式,他在键盘上敲打,犹豫着措辞又反复删去。

    这两个月的挖苦已经足够多,他如果问陈京淮,老太太说的那句“他单方面喜欢的人”是什么意思,最多不过再多得一句“你不会以为”式的嘲讽。

    可偏偏就是这种一方真心一方虚情最像被剥光了衣服牵上大街游行,令人感到耻辱,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乐此不疲去接近陈京淮。

    感情就像是一场双人对决的游戏,先说爱的人会输得彻头彻尾。

    陈京淮说恨的时候他不表达任何情感,好像就没有谁能占到上风,他还能完整的直立着挺起脊背,而倘若主动抛出“误解陈京淮的行为还留存着爱”这样的言论,他就好像低了陈京淮一头,全凭陈京淮的回答决定接下来的地位。

    删删减减,乔艾温最后只敲出最初最简单的话:你不回来睡觉了吗?

    毕竟是陈京淮那天晚上自己说的,既然他还活着,就不必要折腾自己。

    院外浓郁的黑暗被一束车灯远光穿透,由远及近的明亮很快就近在咫尺,像巨大的光球污染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眼睛。

    乔艾温皱眉,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用头发挡住晃眼的光,盯着发送键抠动手指,最后很轻地按下。

    消息送出的瞬间,乔艾温迅速把屏幕熄灭,倒扣在膝盖上抬头假装看风景,自欺欺人般装作什么也没有做,好像这样就不用在意陈京淮会怎么样回复。

    那应该从大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径直停在了院子门口,亮起尾灯,把门前爬满墙的绿植小花照出原本的颜色。

    乔艾温愣了下,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了陈京淮。

    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熟悉他的身形,乔艾温会怀疑自己认错人了,因为他穿着一身平易近人的简洁浅色,和此前完全不一致的风格。

    乔艾温茫然地坐着,看拎着宠物航空箱的陈京淮推开栅栏,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他身前两步路的距离。

    “你怎么...”回来了。

    乔艾温张口,话还没说完声音就消失,也忘了动作,呆愣地坐在原处仰望陈京淮。

    陈京淮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淡淡出声回答了他刚发出的信息:“要回来。”

    “海城下了暴雨,飞机延误了三个小时,不然我还会和你一起吃晚饭。”

    他的表情平静地像是早上无事发生,离开又回来都与乔艾温无关,乔艾温白白内耗了一整天,老太太白白多管闲事劝说。

    “...哦。”

    乔艾温睫毛晃动,偏离了与陈京淮对着的视线:“那你吃饭了吗?”

    他撑着摇椅想要站起来,陈京淮却把航空箱拿近,挡在他面前。

    乔艾温于是只能又抬头看陈京淮,陈京淮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地打开铁网格门,单手把雪白的马尔济斯捞到他腿上。

    “你要抱一下它吗?”

    在马尔济斯柔软的小脚已经把乔艾温的大腿踩出凹陷后,陈京淮才迟来地发出一句征求意见的询问。

    乔艾温当然不会把可爱的小东西赶下去,他也学陈京淮,装作了这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任小冷在他身上踩来踩去嗅嗅闻闻,又摇着尾巴舔他的手指。

    它今天戴着粉色的蕾丝围兜,头上扎着非常漂亮的小揪,别上和围兜同色的珍珠蝴蝶结发夹,露出黑圆的大眼睛,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比乔艾温上次在视频里见到的打扮更精致。

    两人一狗静默了会儿,乔艾温摸着小冷耳朵边长而柔顺的毛,低着头若无其事地问:“你怎么把小冷接过来了?”

    陈京淮答非所问:“它挺可爱吧。”

    “嗯。”

    “把它放在床上,拍它的爪子,它会打滚转圈陪你玩。”

    乔艾温不知道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又嗯了一声。

    “看着它的话,会轻松一点吗。”

    乔艾温怔了下,抬头,陈京淮还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就算你觉得有压力喘不上气,我也没有必须要照顾你情绪的理由。”

    “我还是会住在这里,你只能自己克服。”

    从门厅散出来的灯光正正映在陈京淮身上,在头发随着微弱的风跳跃,在雾黑的瞳孔里一直渗透到底,又从中闪出一抹遥远的亮。

    那一瞬间,乔艾温脑海里闪过很多因为刚阅读过而记忆清晰的、关于宇宙恒星的描述,并且觉得用来形容陈京淮也都不为过。

    恒星是白色的,陈京淮是黑色的,可那都只是因为视杆细胞作用,否则陈京淮也许是赭色的玫瑰,是赪霞的橘子,是一抹明蓝一片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