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夜深人静时不是没想过,却从不敢深想,更不敢对人言。

    他看着床上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大人的意思是……”

    程戈吸了下鼻子,下意识地将被子又往上拽了拽,把自己裹得更紧。

    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壳,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依旧泛着清明锐利的光。

    他并未直接回答宋允直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宋大人,瀛州以前号称‘小江南’,富庶繁华,为何如今落得如此光景?根源何在?”

    宋允直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回大人,皆因商路断绝。

    瀛州以往倚仗地处南北通衢之利,四方商贾云集,货物流转,抽取的商税便能充盈府库,惠及百姓。

    如今匪患横行,商队不敢往来,没了这笔最大的进项,自然市面萧条,民生凋敝。”

    “嗯。”程戈点了下头,似乎对这个标准答案并不意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

    “需求一直都在,商人逐利的天性也不会变。

    那么,原本该流入瀛州城的这些利润、这些买卖,如今都去了哪里?”

    宋允直怔了一下,眉头缓缓拧紧,陷入了沉思。

    他以前并非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下意识地不愿深究。

    此刻被程戈点明,他犹豫着,不太确定地开口:“大人的意思是……源州的丰城?”

    程戈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挑了下眉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然不言而喻。

    宋允直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个猜测他以前也有过。

    但总觉得缺乏证据,更涉及邻州非同小可,不敢也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说。

    如今被这位程御史轻易挑破,看来此事绝非空穴来风,源州那边恐怕真的不清白。

    可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只是一介瀛州知府,手再长也伸不到源州去,心里不免生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程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飙了出来。

    他用裹着被子的胳膊蹭了蹭,语气带着浓重的睡意,但内容却丝毫不含糊。

    “匪患还是要除的,瀛州不能再乱下去,否则民生不稳,容易生出更大的事端。”

    宋允直面露难色,剿匪的多次失败和内部可能的奸细让他心有余悸,试探性地问道:“那……下官再组织人手,尽力去剿一次?”

    程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含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不必了,这事你交给我。”

    宋允直:“???”

    他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困而听错了。

    交给您?您一位御史大人,一介文臣,就算有监察之权,可剿匪是地方军务。

    您……您这单枪匹马怎么剿?难不成要拿着御史令牌去跟山匪讲道理?

    他看着床上那个裹得只剩一个脑袋,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御史。

    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无法将“剿匪”这么血腥暴力的事情和眼前这位联系起来。

    宋允直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慢慢消化完这匪夷所思的命令。

    他眉头紧锁,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这位行事诡异的御史大人。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而谨慎,开始进入下属的角色,缓缓问道:“大人既有安排,下官自当全力配合。

    不知……大人需要下官做何准备?需调拨多少人手?粮草几何?

    对斧头岭的地形和下官此前几次剿匪的路线,可需下官再详细禀报一番?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从人员配置到行军路线,从后勤补给到情报支持,事无巨细地请示,

    那是越说越觉得此事千头万绪,难度极大,眉头也越皱越紧。

    然而,他说了半天,却发现床上的程戈垂着脑袋,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诡异的寂静让宋允直心里有些发毛,愈发忐忑不安。

    开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或是大人另有深意?

    他始忍不住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程大人?”

    没有回应,他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程御史?”

    依旧寂静。

    宋允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只听一阵均匀而又绵长的呼噜声,正从那一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里传出来。

    “呼……噜……呼……”

    宋允直:“!!!”

    众人:“…………”

    房间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那规律的鼾声和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宋允直维持着倾身的姿势,彻底石化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从谨慎、忐忑、疑惑最终彻底裂开,变成了纯粹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他居然……真的睡着了?!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席卷了宋允直。

    他感觉自己这将近二十年为官的谨小慎微,在此刻都被那小小的呼噜声打得粉碎。

    他僵硬地直起身,眼神发直地看向床边侍立的那几位黑衣侍卫。

    却见那几位爷依旧面无表情,仿佛自家上司在部署剿匪大事时当场睡着的行径再正常不过。

    宋允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的疑问和凌乱死死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最后他对着床上那团睡得正香的“被子卷”,动作僵硬地拱了拱手,用气音艰难地说道:“下……下官……告退……”

    然后,同手同脚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几日后,一辆装饰招摇的马车,竟是孤零零地慢悠悠驶入了斧头岭的地界。

    那马车帘子都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拉车的马也膘肥体壮,活脱脱就是一块毫无自保能力的移动肥肉。

    不出所料,马车刚行至山道最崎岖处,两旁山林中猛地响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数十个手持明晃晃大刀、面相凶神恶煞的土匪如同饿狼般冲了下来,瞬间就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喽啰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喊出了那句千古不变的台词。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马车里毫无动静————

    领头的土匪脸上横着一条狰狞的刀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很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鬼头刀。

    “车里的人死绝了吗?都给老子滚出来!”

    他目光扫过那辆华丽的马车,眼中闪过贪婪和淫邪的光,大声补充道。

    “弟兄们!男的全宰了!女的嘛……嘿嘿,带回寨子里,让大伙好好乐呵乐呵!”

    话音刚落,马车帘子猛地被撞开!

    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直接从里面“滚”了出来,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那人一身火红色的名贵狐裘,在地上滚了两遭,染了不少尘土。

    他慌乱地抬起头,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眼中满是惊惶,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

    嘴唇半张着,眼尾绯红地双手撑地,就那般望着马背上凶神恶煞的刀疤脸匪首。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风吹过山林的声音和土匪们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这……这跟预想的不太一样啊?说好的肥羊商人呢?

    这怎么滚出来个比娘们还好看的小公子?而且看起来吓傻了?

    一个离得近的小土匪愣愣地看了看地上的“红狐裘”,转头又看了看自家三当家?

    犹豫着缓缓上前,迟疑地小声问道:“三、三当家的……还……还杀吗?”

    那刀疤脸三当家也被这出乎意料的一幕弄得一愣,盯着程戈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不由地咽了口唾沫,挥刀的手都放低了些,抬手就给了那小子后脑勺一掌。

    “啧……杀什么杀!先……先带回寨子再说!”

    谁料话音刚落,马车里突然又传来几声惊呼。

    紧接着,三个身穿华丽绸缎裙子体型魁梧的女子,慌里慌张地从车里挤了出来。

    二话不说,直接扑向地上的程戈:“老爷!!!”

    其中一个因为动作过于豪迈,只听滋啦一声脆响。

    那紧绷的衣裙侧面直接从腋下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隐隐露出里面……贴着里衣结实的……嗯……肌肉轮廓?

    众人:“………”

    所有的土匪,包括那位三当家,表情都瞬间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这他娘的是啥?!这富家公子出门,就带这么三个……玩意儿?!

    然而,那三位壮士却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伤害。

    她们焦急地围到程戈身边,一个女子扶着程戈的胳膊,哭天抢地干嚎。

    “老爷!老爷您怎么了?您可别吓妾身啊!都是风儿不好,没能照顾好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