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戈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不耐,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筷子辅助。

    从那根大骨头上剔下了一小块瘦肉,放到了雷彪面前的碗里。

    “大当家,你有所不知,那宫里的皇帝用膳,那都是有专门的太监宫女伺候布菜,讲究的就是个派头和规矩。

    您以后可是要成大事的人,这些排场,咱们得提前适应起来。”

    雷彪哪里知道皇宫里的皇帝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他被程戈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既新奇又……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碗里那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又看了看自己刚刚还想抓骨头的手。

    下意识地在凳子上挪了挪屁股,仿佛这样就能更“皇帝”一点。

    他有些别扭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小肉丁放进嘴里。

    甚至下意识地模仿着想象中“皇帝”该有的斯文样子,细嚼慢咽起来。

    目光却忍不住瞟向程戈,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嗯,这肉……味道是不错。”他含糊地评价道,感觉这点肉塞牙缝都不够。

    程戈立刻又殷勤地剔了两块稍大一点的肉放进他碗里:“大当家喜欢就好。”

    雷彪二话不说,夹起来一口就吞了,咂咂嘴,意犹未尽:“再给老子整点!这点够谁吃的!”

    谁料程戈这次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洗脑。

    “大当家,不可!皇帝用膳讲究‘下箸不过三’。

    就算再喜欢的菜,动了三筷子也得撤下去,以示节制和天家气度,您得习惯。”

    习惯个屁!雷彪顿时恼火起来,他最是喜肉。

    刚才那点肉下去,都不够他沾肠的,这就不能吃了?什么狗屁皇帝规矩!

    “啪!”他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铜铃眼一瞪就要发作:“老子……”

    结果他话还没出口,就见旁边的程戈突然侧过头,用手掩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他咳得肩膀都在抖,脸色也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尾甚至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那样子,分明是昨晚在太师椅上蜷缩一夜着了风寒。

    雷彪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又被堵了回去,看着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再想起他是因为给自己“暖床”才病的,那点火气莫名地就发不出来了,反而觉得有点理亏。

    程戈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还有些不稳。

    却抬起一双水润微红的眼睛看向雷彪,开始了他的画饼大业。

    “大当家……您息怒,我并非有意忤逆您。

    实在是因为……我自幼学过些观相之术,昨日一见大当家,便惊为天人!”

    他语气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神棍般的笃定。

    “您这三庭五眼,额阔鼻隆,地阁方圆,尤其是这眉宇间的英气……

    这、这分明是潜龙在渊,妥妥的帝王之相,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雷彪被他这一通忽悠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难以置信,又有点隐秘的激动。

    “当……当真?我、我这种人都能当皇帝?”他一个土匪头子,还能有皇帝命?

    程戈见鱼饵上钩,立刻拉着凳子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煽动性。

    “大当家,您看古往今来,哪个开国皇帝是天生就坐在金銮殿上的?

    哪个王朝更迭兴衰,不是从夺权开始的?

    远的不说,前朝的开国太祖皇帝,听说早年不就是个吃不饱饭的泥腿子出身?

    俗话说的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别人当得,大当家自然也当得!”

    雷彪被他这番话说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黄袍加身坐在龙椅上的威风场面!

    是啊!凭什么皇帝就得是京城里那个弱鸡当?

    他雷彪拳头硬、兄弟多,怎么就不能想了?!

    程戈趁热打铁,“所以啊大当家,为了以后能顺利登上大位。

    咱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提前适应这皇帝的规矩和排场。

    今日这膳食规矩,不过是小小一步罢了。”

    雷彪一听这话,只觉得程戈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指点他的明灯。

    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哪里还有半点火气?

    别说让他少吃几口肉,就是现在程戈说狗屎是宫里的御膳,他可能都会犹豫着信上三分。

    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努力摆出“帝王”的派头,虽然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但态度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那盆诱人的肉骨头强行移开目光,粗声粗气却又带着点压抑的兴奋道。

    “嗯……爱…爱卿说得有理!是老子……咳,是本王考虑不周了!那就……那就按规矩办!”

    雷彪强忍着对满桌肉食的渴望,努力维持着“帝王”的派头,别扭又煎熬地用完了这顿在他看来“鸟都吃不饱”的早饭。

    他刚放下筷子,正准备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再添点。

    却见对面的程戈动作自然地拿过一个干净的空碗。

    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对着桌上剩下的食物风卷残云!

    只见程戈筷子飞舞,专挑肉多的地方下手。

    一大块酱肉转眼就没了一半,油滋滋的烙饼三两下就被卷起来塞进嘴里。

    那盆肉骨头更是重点照顾对象,他直接上手抓起一根,啃得那叫一个狂野凶残。

    腮帮子都高高鼓了起来,吃相堪称豪放,与刚才教导雷彪的“皇家礼仪”判若两人。

    雷彪看得眼睛都直了,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第236章 怀疑

    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一股被戏耍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来,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他娘的,老子吃就有狗屁规矩,你吃就可以上手啃了?!耍老子玩呢?!”

    程戈正努力对付着一根筋头巴脑的肉骨头。

    闻言动作一顿。鼓着腮帮子,艰难地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

    然后抬起一双依旧真诚无比的眼睛看向雷彪,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大当家,您这又误会了,我这可不是为自己吃的!”

    他指了指满桌的残羹剩炙,说得振振有词。

    “您想啊,宫里的皇帝用膳,那么多菜动三筷子就撤了。

    那剩下的山珍海味怎么办?总不能扔了吧?

    那都得是皇上开恩,赏赐给身边伺候的太监宫女吃的。

    这叫赐食,是昭示皇恩浩荡,体恤下人的表现!”

    他拿起一根光溜溜的骨头晃了晃:“底下的人得了赏赐,那必须得感恩戴德高高兴兴地当场吃完。

    吃得越香,就表示对皇上的恩典越是感激!

    要是剩下或者不吃,那就是看不起皇上,辜负圣恩,是大不敬之罪!要掉脑袋的!”

    程戈说着,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含糊不清地补充道:

    “我这不是看大当家您用膳完毕,这些剩下的佳肴扔了可惜。

    正好您恩赏下来,我也好赶紧谢恩吃完,免得浪费了您的一片圣心嘛!”

    雷彪被他这一套一套的“皇宫规矩”绕得头晕眼花,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皇帝赏饭,底下人确实得感恩戴德地吃光……

    可是……可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凭什么老子就得饿着肚子看这小子大吃大喝?!

    但一想到“皇帝”、“规矩”、“圣心”这些词,再想想程戈给他画的帝王之相的大饼。

    他那点不满和饥饿感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混乱。

    他瞪着吃得正香的程戈,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程戈慢条斯理地啃完了最后一点肉,这才将光溜溜的骨头扔回桌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油嘴。

    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收敛起来,立刻换上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小步快走到刚站起身的雷彪身后,微微弓着腰,活脱脱一个刚得了天大恩典的狗腿子。

    雷彪被他那套皇恩浩荡的理论撑得心里堵得慌。

    饿着肚子又不好发作,只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粗声道:“吃饱了?吃饱了就跟老子走!”

    “是,是!谢大当家赐食!”程戈声音响亮。

    雷彪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迈开大步就往外走,程戈立刻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山寨深处一处把守更显森严的木屋前。

    门口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悍匪,见雷彪到来,连忙高喊大当家。

    雷彪抬脚就要进去,程戈自然地想要跟上。

    然而,门口右侧那土匪却猛地伸出一只手臂,毫不客气地拦在了程戈胸前。

    程戈适时地露出错愕,抬头看向屋内的众人。

    屋内光线稍暗,只见雷彪已经大剌剌地坐在了正中的虎皮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