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乌力吉端来的,里面显然还有存货,他的眼神分明写着:“还有吗?没吃饱。”

    乌力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强行给压了回去。

    他没吭声,默不作声地拿起碗,又从那陶瓮里盛出满满一碗。

    程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偏差,顿时升起一股羞耻感。

    他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乌力吉,顿时吃得慢了些,不再像饿死鬼投胎。

    苍白脸上也渐渐有了点血,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回来了一些。

    吃着吃着,程戈的心思又开始活络,崔忌没事的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但还有另一半更现实的问题压着,眼前这个北狄汉子该怎么处理?

    以他现在这副风吹就倒的死样子,想立刻逃跑显然不太现实。

    打?打不过。跑?跑不动。程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当务之急,是先养好这副破身体,再从长计议。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抬起眼,仔细打量起坐在床边的乌力吉。

    突然想起崔忌以前闲聊时说过的话,狄人多身形高大,但头脑相对简单。

    乌力吉被程戈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瞧,脸颊隐隐有些发热,但好在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黝黑扎实,什么红晕都透不出来。

    “你上次说,” 程戈慢慢咽下嘴里的粥,眼神没离开乌力吉的脸,“要同我成亲那事,是开玩笑的吧?”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炭火的噼啪声,帐外隐约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乌力吉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迎上程戈的目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舀起一勺粥,稳稳地递到程戈唇边,看着程戈下意识地张嘴吃下。

    “郁离……我认真的,不……开玩笑。”

    程戈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着乌力吉,对方的表情依旧硬邦邦的,眼神却坦荡得让人无从怀疑。

    心头那点侥幸的猜测“啪”地一声,碎得干脆利落。

    哦豁。程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思绪。

    养好身体从长计议的计划表上,似乎又被迫添上了无比棘手的一项。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规律呼吸声。

    一个问得直接,一个答得干脆,倒有种奇异的、不拖泥带水的“坦诚”。

    只是这“坦诚”背后,一个在暗暗发愁未来的烂摊子该怎么收拾。

    而另一个……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那句“不是玩笑”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又该走向何方。

    程戈心里那点侥幸被“不是玩笑”四个字砸得粉碎,脑子却转得飞快,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林南殊……郁离…… 对了!这家伙从头到尾喊的都是“郁离”!

    程戈悚然一惊,瞬间想通了关窍。

    眼前这北狄大汉……程戈偷眼打量乌力吉,正专注地看着他,眼神直勾勾的,坦荡得近乎……痴傻?执着?

    是了! 程戈恍然大悟。郁离才名远播,风华无双,仰慕者能从京城排到北境,里头出几个脑子不正常的狂热粉丝太正常了!

    眼前这位,八成就是传说中的“毒唯粉”或者更可怕的“梦男”——把偶像当梦中情人,还要强行绑回家那种!

    凎!怪不得! 程戈感觉后颈发凉。

    怪不得这家伙之前态度那么古怪,又是救他,又是照顾,还说要成亲!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程戈看着乌力吉的脸,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要是现在告诉他,我不是林南殊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程戈自己用更大的惊恐按了回去:不行!绝对不行!

    听说有些狂热粉,爱的时候能为你摘星星捞月亮,一旦发现“偶像”货不对板,那反噬起来能要人命!

    轻则脱粉回踩,骂你个狗血淋头;重则……

    程戈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乌力吉拧着自己的脑袋当酒壶,仰头灌下烈酒,还发出满足喟叹的画面……血腥,残暴。

    “嘶——!” 程戈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被子下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这画面太有冲击力,他一点也不想亲身验证。

    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至少在他养好伤、摸清这营地底细、找到稳妥逃跑路线之前,这个“郁离”的马甲,必须焊死在身上!焊得比北狄王庭的金顶还牢靠!

    乌力吉见他突然僵住,脸色变白,还哆嗦了一下,浓眉立刻皱起,以为他又冷了或者伤口疼,下意识就伸手想探他额头。

    随即将被角用力往上拉了拉,把他裹得像只密实的茧,沉声问:“冷?疼?”

    程戈被他这动作和问话弄得心惊肉跳,连忙摇头,挤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容:“不、不冷……只是,粥有些烫,缓缓便好……”

    声音努力放轻放缓,试图模仿林南殊那温和的调调,可惜因为心虚,尾音有点飘。

    他低下头,避开乌力吉探究的视线,心里已经飞快地开始盘算:

    装!必须继续装下去!而且要装得像!

    他拼命回想林南殊平时的言行举止——温润如玉,举止有度,谈吐清雅,脾气又好……

    程戈感觉头更疼了。让他一个混不吝的去扮演一个教养刻进骨子里的世家公子?这着实有点难办……

    但……为了脑袋不被当酒壶,为了小命能保住,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努力调整面部肌肉,嘴角微微勾起一丢丢弧度。

    他嘴角微微向上牵动,试图勾起一个世家公子式的、含蓄得体的浅笑。

    可惜,这笑容落在他因伤病而略显僵硬的脸上,效果十分复杂。

    三分勉强,三分心虚,三分努力,还有一分因为用力过猛导致的嘴角轻微抽搐,活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又强行保持礼貌。

    他努力让眼神显得清澈平和,望着乌力吉,努力模仿着林南殊那种清润嗓音的调子开口:

    “乌兄……此番,多亏有你。这粥滋味甚好,费心了。”

    说完,还微微颔首,幅度极小,力求展现一种矜持的感谢。

    乌力吉看着他与方才截然不同的作态,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草原汉子心思直,但也隐隐觉得眼前的“郁离”似乎……有点不一样了?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

    程戈眼见乌力吉点头应允,心头那点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觉得自己简直是绝境中开出了智慧花。

    眼前这北狄汉子,看着魁梧憨直,心思似乎也不难琢磨。

    先顺着他,稳住局面,等摸清了周围环境,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之大吉,这才是上策。

    他抬手掩唇,刻意闷咳了两声,声音放得轻缓。

    努力模仿着记忆中林南殊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看向乌力吉。

    “整日困于帐中,实在有些气闷……乌兄,可否劳烦你,带我出去稍稍走动一番?只在这附近便好。”

    他特意补上后半句,表示自己并无远走之意,降低对方戒心。

    乌力吉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向程戈。

    虽然不知道他态度为什么转变那么快,但心中依旧欢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程戈见他应允,心里骤然一喜,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天才!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还是抡圆了扇过来的那种。

    只见程戈一只脚踩进马镫,双手扒住鞍桥,腰腿一齐用力。

    然而,预想中利落翻身的潇洒场面没有出现。

    这身体虚得像是被抽了骨头,任凭他如何咬牙使力,整个人就像黏在了马侧。

    只能徒劳地撅着腚,手脚并用地在马身上扒拉,活像只笨拙的树懒在攀爬一根光滑的柱子。

    没几下,额角后背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乌力吉在一旁看得愣怔,迟疑着伸出手,虚虚地环在他身侧。

    程戈挣扎得气喘吁吁,偏生此时还有三三两两的狄人经过。

    虽未驻足,但那投来的目光却让他如芒在背,脸上火辣辣的,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发了狠,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面目狰狞地一番折腾,终于连滚带爬地蹭上了马背。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股剧烈的眩晕便猛地袭来。

    他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一侧栽倒下去。

    “卧槽———”

    好在乌力吉眼疾手快,猿臂一伸,稳稳将他接住,才不至于被摔死。

    程戈起身站稳,正要发牢骚,“他妈的……”

    但是还没骂完,就立马收住了。

    好家伙,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惹———

    第374章 步行

    他赶紧垂下眼,飞快调整表情,再抬起时,已勉强挤出一片故作镇定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