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作品:《论钢铁直男在群狼中夹缝求生》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笑容里却隐隐带着几分傻气。
“郁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要被雨声淹没。
“我在……我在的……”林南殊的声音沙哑,眼眶红得厉害。
程戈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百万市一言,千金买相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不道参差菜,谁论窈窕淑?愿言捧绣被,来就越人宿。”
程戈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描摹过去,从他的鼻梁描摹过去,从他的嘴唇描摹过去。
“当日与太傅同乘,他便让我多留意眼前的如玉檀郎。”
程戈缓缓吸了一口气,笑意深了,“我天生愚笨,当日不懂,竟是误会了太傅的意思。”
“慕禹……你别说了……”林南殊额头抵在程戈的手背上,后背不住地颤动。
程戈没有停,他看着林南殊,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可他还是努力睁着,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如今想来……”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也只有名满天下的林南殊,才称得上这般的郎君。”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只可惜……”
那三个字轻得像是一片羽毛。
“我命浅福薄,怕是要辜负太傅的美意了。”
林南殊的手猛地收紧,“慕禹……求你……”
他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不要这样……求你……”
程戈看着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可话还没出口,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他侧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周隐云连忙上前,用帕子给他挡住。那帕子瞬间被血染红,触目惊心。
程戈咳得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云珣雩扶着他的后背,手轻轻地拍着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那咳嗽才慢慢停下来。
程戈喘着气,嘴角还挂着血沫,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他缓了缓,抬起头,看向周隐云。
周隐云就跪在榻前,单膝点地,身上沾满了血污,脸上也带着疲态。
程戈看着他,那张脸与初见时那略微盈润的模样大相径庭。
眉眼轮廓变得凌厉,像是被这几个月的光景硬生生磨出来的。
程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歉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万分的小心。
“世子殿下……”
周隐云抬起头。
程戈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抱歉的笑。
“当日在翠云楼骗了世子殿下,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望世子……别同我计较。”
周隐云的嘴唇猛地抿紧,看着程戈那双还在努力睁着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道:“我怎么会同你计较。”
他靠近了一些,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不管你是男是女——”
“是慕禹,还是菜菜,我都不计较。”
“骗我也罢。”
“打我也罢。”
他盯着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都不计较。”
程戈听到他的话,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血污,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周隐云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他看着程戈,忽然——他把脸侧到一旁。
动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
可程戈还是看见了。
看见了那侧过去的脸上,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程戈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
周隐云没有回头,只是把脸侧到一旁,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窗外的雨还在下。
“……对不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让你难过了。”
程戈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又涌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回去,目光慢慢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周明岐站在不远处,面色依旧有些虚弱,可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
程戈的嘴角扯了扯,“陛下……”
周明岐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站定,微微弯下了腰,“你说。”
程戈眨了眨眼,像是努力让自己清醒些。
“陛下可有看到一只灰隼?”他顿了顿,“羽毛灰扑扑的,脚上绑着个铜环……”
周明岐没想到他会问的这个,“未曾见到。”
程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心想灰云那家伙,估计是导航不给力,迷路了。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那一点光,还是暗了暗。
兴许是有些累了,只觉得眼皮往下坠得厉害。
说话也愈发变得吃力起来,“陛下……您能靠近些吗?臣想同您说几句话。”
周明岐没有犹豫,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乌力吉……”他喘了口气,“他在太极殿后面的角落里,臣给他下了药,用木箱挡着……”
周明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程戈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求陛下……派人去救他……保他性命……”
“他虽是狄人,潜入大周却没什么坏心……望陛下莫要同他计较……”
他吸了口气。
“等他好了……便让他回北狄去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就说……我不想见他……莫说我死了。”
周明岐没有说话,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作。
过了很久。
他点了点头。
“朕知晓了。”
程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歇了歇,又开口。
“陛下……”
周明岐看着他,程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袍,“陛下将臣……葬在北麓山下吧……”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处风水好……臣已经找人看过了……”
“尽量办得风光些……把臣那些家当……都一起下葬……”
周明岐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双眼睛里越来越淡的光。
程戈等了等,没等到回应。
他想了想,不露痕迹地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低调些吧……
他看向周明岐,带着两分释然的笑。
“那些家当……还是留给绿柔姐吧……”
“除了孩子……还得养大黄那个饭缸……怕是供养不起……”
“更何况……要是太招摇,容易被盗贼惦记,臣不想被人掘坟。”
程戈歇了歇,“届时给臣放几身衣赏就行……”
“臣去底下……你们得空了……多给臣烧点纸钱什么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让他们知道……臣在上边……有人脉……”
众太医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惨白的光刹那间照亮整座殿宇。
烛火猛地一晃,殿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闷。
程戈的眼睫微微颤了几下,指尖重重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缓缓转过头,朝着周明岐的耳边又靠近了一寸。
那距离近得几乎贴在一起了,“陛下……”
周明岐没有动。
程戈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轻飘飘地落进去。
“那匣子里面的东西……臣都看见了。”
周明岐的瞳孔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程戈似无所觉。
他只是靠在周明岐的肩侧,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温柔。
“陛下垂怜,臣感激不尽。”
“今生无福……”
他停顿了两息,像是在攒力气。
“若有来生……必定受了这天恩。”
周明岐的手猛地攥紧。
他低下头,看着贴在自己肩侧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已经半阖上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榻边、浑身甲胄未褪的人。
崔忌的盔甲上还沾着血,脸上也带着血痕,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移开过。
“崔……忌……”
崔忌双腿似灌了铅,艰难地往前挪着步。
眼前的一切,让他仿若又回到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至亲。
而如今,熟悉的场景,又开始在他眼前复刻。
他甚至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慢慢靠近。
程戈抬起手,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擦了擦崔忌胸前的甲胄。
那上面沾着血渍,已经干涸了,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