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作品:《福星》 他站在底下,仰起头,缓慢地扫视那些名字。
何殊意就在那里面。或许正与人侃侃而谈,与他姜星,与西安的冬天,早已毫无瓜葛。
他是真的憎恶这种关系,看似连着,早就断了。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望着何殊意可能存在的方向时,他才悲哀地发现,他用谎言筑起的墙,是如此薄弱。何殊意根本不需要出现,不需要说话,仅仅是他可能在这里的这个事实,就足以击中他。
他的目光定格在熟悉又陌生的签名上。何殊意的字,比以前更洒脱了。
姜星拿出手机,把它拍下。
那个秋天,姜星的生活像面被摔碎的镜子,死了,还要照着他。
他站在空旷的十字路口,惊慌于手里紧握了快十年的地图突然失效:如果我不再是爱着何殊意的姜星,那么,我究竟是谁?
真不想爱了,不爱了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他思考无果,又为此烦闷,慌不择路下,下载了论坛上有人推荐的交友软件。
最初,他想知道,自己的所谓深情,是不是把自己给骗了。
假设没有何殊意,他姜星的欲望,是否也跟所有人一样普通?他想亲手拆解,看看自己对何殊意的感情里,除了回忆和执念,到底有什么真实的成分。
软件的世界里规则简单,就是即刻的匹配。
在这里,他所有的社会身份都被一键清零。他上传了不露脸的身体照片,将自己简化成物品。
第一次经历后,他躺酒店的床上,听着浴室传来水声,心里冷风穿堂。
他得到了最直接的答案,是的,陌生人也行。看,你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他。
好消息是,他本质上只是个普通的同性恋,他没有多么特别。
太轻松了,他终于可以离开深情隐忍的角色了。
他渐渐沉溺于这种模式。赴约,接触,分离,然后面对加倍的空虚。
他甚至有些迷恋自我贬低,仿佛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与大学和西安城中村里那个清洁地,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何殊意的青年互相抵消,两不相欠。
高兴了没几天,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陌生的体温和喘息中,何殊意的脸总会浮现。
这形成了绝望的悖论,他为了逃离何殊意而去别人身边,却在与别人的交缠中,更体会到何殊意的不可替代。
他只想挣脱暗恋的枷锁,在欲望的余烬里,感受到对何殊意的渴望,烧得比以前更旺。
很想,很想跟何殊意做,看看到底有多么不同。
他知道这是一条下坡路,越走越黑,但他停不下来。
十月一号,周围人都去吃喝玩乐,他在约。
事后对方很快离去,他靠在床头,点开了何殊意的朋友圈,华尔道夫宴会厅布置完毕的照片,白色主题,鲜花环绕。配文:“一切就绪。”
下面点赞和祝福的列表长得拉不到底。
姜星嘲笑自己。
太悲惨了,他根本报复不了何殊意的圆满,也对抗不了世界的正常。
他不再寻找答案了。人生没有答案,只有过程,而他的过程,就是分裂着继续往下走。
只是不能回头看了。
回头,就是西安下不完的雪,和雪中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第12章
时间到了二零一八年,姜星的身体这两年其实养回来不少,面色比前几年健康多了,可是他忽然又病了,不同以往的,旷日持久的。
一开始喉咙痛,他以为就是普通的换季感冒,吞着喉糖照样给人开会。
第三天中午,在会议室讲解季度财报时,剧烈的晕眩扑过来,视线里的一切扭曲旋转,他在众人的惊呼里一阵踉跄,被人扶住。
回了办公室,额头抵在桌面上,骨头缝里像有群蚂蚁。
接下去的几天,他的体温在高烧的区间反复徘徊。
退烧药只能带来汗淋淋的虚脱,药效一过,热度便卷土重来。咳嗽,乏力,夜间盗汗浸透睡衣。
姜星听着窗外北京春天特有的风声,潜伏在意识深处许久的恐惧,随着体温的居高不下,终于破土而出,疯狂张扬。
……难道是?
过去混乱的夜晚,某次摒弃防护挑衅般的放纵,所有的细节带来的可能性令他不寒而栗。
他疯狂地在网上搜索相关信息,比对每一条症状:持续性发热、盗汗、淋巴结肿大……深夜从噩梦中惊醒,他摸黑冲到浴室镜子前,用颤抖的手指反复按压脖颈,锁骨,腋下,臆想着那里是否已有不祥的肿块悄然隆起。
那是他生命中最漫长灰暗的时光。公司上下只以为他得了严重的流感,工作电话转给助理,对外一律宣称需要静养。
他独自蜷缩在公寓里,与臆想中的死神对峙。想起父母的白发,好不容易拼杀来的事业,想起西安的冬天,何殊意将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说:“有点烫。”
悔恨和后怕快把他凌迟,因为,如果真的……真的是那样,那么一切都完了。
他所有的努力挣扎,刚建立起来的,都将化为乌有 ,连带父母晚年的安宁都会不复存在。
在体温终于勉强稳定在低烧状态的某个清晨,姜星戴上墨镜口罩和帽子,去了疾控中心。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被缓缓吸入采血管。
“一周后取结果。”医生例行公事。
等待的过程中,姜星活着,像死过一遍。
虽然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但他没有一辈子吃药躲藏的勇气。他恢复冷静地整理了自己的银行账户,保险单据,草拟了简短的遗书。
他审视自己的过往,以痛苦为名,实则懦弱逃避。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短暂麻痹的欢愉,而是清白的生活。
可实在是太绝望了,情绪到顶点的时候,他甚至在电脑里给何殊意写了一封信,开头是:“殊意,你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
写到这里,赶紧删除。
不能让何殊意看到这样的信,对他来说,太不堪,太恶心了。何殊意应该永远记得温柔沉默,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姜星,而不是这样结局潦草自我葬送的陌生人。
所以他只是孤独地承受,刷着何殊意晒婚后日常的朋友圈,他们周末烘焙,一起看电影,短途旅行。
在何殊意幸福的对照下,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一直到春雨降临,姜星去取结果,到他时,他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接过轻飘飘的化验单,他直接略过所有的数据和术语,胆战心惊去看最后的结论。
抗体检测,阴性。
他愣了好几秒,呼吸停滞,反复确认,姓名,日期。
狂喜犹如劫后余生,他扶住墙壁,才没有当场滑落,周遭的一切又重新鲜活起来。
居然不是。
他慢慢走到医院大楼外的屋檐下,春雨拂面,深深呼吸,是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还好,活过来了。
原来活着是这样的。
之前,他已经卸载了所有的软件,清空了一切记录。现在更是决定,再也不要这样了,永远,都别这样了。
从那以后,姜星的生活轨迹转向。
他请了私教,规律健身,每周三次雷打不动,开始跑步,尝试徒步、爬山,在北京周边寻找山路。烟戒了。
自我消耗的漩涡,随着高烧和一场虚惊,缓缓停息。颠簸太久的船,终于驶入了平静的港湾。
他的性格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开始明白,生命经不起他挥霍,每一步都要紧。
与何殊意的联系,在这两三年里,维持着淡如水的状态,互动阵地转移到了朋友圈。
姜星很少发状态,何殊意则活跃得多,旅行,获奖,秀恩爱。姜星通常会点个赞。何殊意有时会在他发的图片下调侃两句,譬如姜总又在俯瞰京城了,或者,这雪景不错,上海只有雨。姜星也不怎么回复。
夏天的尾巴上,姜星掏光所有积蓄,拿着父母的支持,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买下了北五环外一套八十九平米的房子,签完购房合同,他站在还是毛坯的房间里,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座城市产生了实质性的联结。
接下来几个月,他忙于装修,事无巨细亲自把关,硬装完成的傍晚,他拍了张客厅的照片,第二张图是红皮房产证的封面,分了组,发在朋友圈。
不到十分钟,何殊意的评论就跳出来:“恭喜,终于有家了!”
紧接着,私聊也来了:“星星,房子不错啊,看照片格局挺好。”姜星心头掠过极淡的涟漪,回复:“嗯,还好。”
“什么时候温居?我能去蹭住吗?”何殊意发来嬉笑的表情。
“随时。”姜星知道他只是说着玩,“不过客房还没买床。”
“没事,跟你挤挤也行啊,重温西安岁月。”何殊意像是没心没肺地接话。
对话没有继续。他们之间,早已习惯了安全的寒暄,自己什么都不会当真,对方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