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品:《好雨知时节

    爸爸告诉过他,妈妈要在四万多个小时后才回家。

    四万是什么概念他不懂,反正很多,很多。

    还好人生也很长,蔺见星觉得也不是不能等待。

    毕竟老师说过每一个妈妈都很爱自己生下的宝宝,对妈妈而言也许四万个小时更漫长。

    他希望妈妈在遥远的地方不要伤心,要和自己一样勇敢。

    四万个小时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

    虽然蔺见星辨认不出,但看着付时雨,他发现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原来漂亮的人哭起来也很漂亮。

    他以为每个人伤心的时候都和阅青小叔一样,像手榴弹,很吵。

    “拦他试试?!”蔺阅青在后头喊了这么一句,大伯的人才统统散开,让付时雨持香祭拜。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去过佘弥山顶吗?

    一炷香后,付时雨曾经许下的心愿成真:

    时间的河在他眼前,汹涌而至。

    蔺知节的脚步声挥走了死亡的气息,画面诡异地开始温馨起来。

    首当其冲是阅青瘪着嘴要抱,蔺知节拍拍他的背安抚,以为他要哭,没想到弟弟凑在耳朵旁低声叫骂:“我就知道……才不上你的当,我都没哭!”

    蔺知节看他乱糟糟的脑袋笑了笑,阅青学乖了,又或者是他一直都鬼精鬼精,小时候玩捉迷藏每次找不到自己,阅青都会站在客厅里哭,好骗自己出来。

    伴随着他的出现,灵堂像凿破的冰面般碎裂,窃窃私语不断。

    蔺玄捂着胸口,纯粹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活了死,死了活的戏码。

    此时此刻心想:搞不好小辙早知道了!

    电话打过去,蔺轲竟然还说要在家里带孩子?

    关键自己也会信……

    真他妈见鬼了。

    “大伯费心了,可惜这排场。”蔺知节站定后先对着长辈问好,替自己道声平安。

    孝顺。

    蔺玄暂时没心思管付时雨从哪儿冒出来的,倒是蔺知节不声不响让港城这么多人上了香,还要来兴师问罪自己……

    是什么意思?

    还是儿子在身后扯扯自己,喉咙里那些叽里咕噜的话才勉强咽下去,最后蔺玄嘴里滚出来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蔺行风长舒一口气,主动抱了抱险象环生的大哥,眼神中甚至有责备,“全乱套了,跟当年青山那会儿你出事一样,这次小叔都不出来坐镇,我真怕事儿全都办砸了。”

    当年蔺知节肩上的枪伤,阅青的昏迷,都是无头案,连凶手都找不出来。

    如今新项目在筹备当中,蔺行风忙得脚不沾地,又突闻噩耗真想一头撞死算了。

    遥想大哥当年给的五年计划确实兑现,青山关于【心宿二】地块的开发顺利落下帷幕。

    家里如沐春风,更上一层楼。

    蔺行风想自己从此应该就是真正的阔少了……只管吃喝玩乐,怎么结果享福的人还是只有阅青一个?

    阅青动不动就往瑞士跑说什么复查,只有自己苦哈哈忙前忙后,还得做夹心饼干时不时替家里这些不讲理的人,撮合撮合。

    蔺行风对着身现灵堂的大哥细细打量一番,确实没出事,只是这背后又是什么盘算不得而知。

    不过蔺知节这几年已经当家作主,不是谁的哥哥,也不是谁的侄子,自然无需交代。

    他不愿意见的人,行风要好说歹说,磋磨上一段时间才能让他点头。

    而远道而来的付时雨,又是不是大哥想见的人?

    蔺行风猜,是吧。

    尽管他听见付时雨说自己今天白跑了一趟,是“没必要”。

    可蔺行风看得清清楚楚,蔺知节拭去那一颗眼泪时,付时雨虽说没必要,却也没那么想逃。

    “那你哭什么?”指尖上的泪是烫的,蔺知节亲眼看它滚下来。

    像是慢镜头,蔺知节才好整以暇地静静观赏他如今的样子。

    付时雨应该没有睡好,眼中的细微血丝添了些病态。

    让蔺知节想起他十六岁掉下海生了一场大病时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病恹恹,总是张望着自己上楼的身影,却又赌气迟迟不跟自己说话。

    他生病的时候会牙疼,和阅青小时候一样。

    不知道这五年,付时雨疼过吗。

    可能是在灵堂的关系,付时雨的脸颊是一种近乎瓷白的质感,一触即碎。

    而隐忍的悲伤让他不自觉蹙眉,整个人湿漉漉粘连着心脏。

    蔺知节的视线让付时雨很为难,不知道是该对视还是要回避。

    他在仰光陪着郑云解决过多少次麻烦,又独自在加拉帕戈斯群岛面对咄咄逼人的alpha,从未觉得别人的凝视如此难熬过。

    仿佛是一种缓慢的剥离,把衣服、思想、情绪…尽数剥光。

    只剩赤。/裸的自己。

    他轻声叹口气,对蔺知节说:“别看我了。”

    说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五年像是白活了,还像十六岁?

    也不知道是命令还是求饶,语气又像撒娇。

    蔺知节听了想笑,却只能说好,想付时雨果真不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有多伤心。

    气氛离奇,唯有角落里的蔺见星在保姆怀中张牙舞爪,像是要杀人。

    他跳下来要冲进灵堂,又一把被阿江捂着嘴抱走。

    “狐狸精!”蔺见星还没有骂出口,阿江抱着他说:“星星乖。”

    蔺见星的拳头不硬,软绵绵,一拳给狐狸精,一拳给蔺知节!

    区区四万个小时而已,爸爸怎么可以背叛妈妈?

    蔺见星嗷呜一口咬在阿江手臂上,他要去藏金小筑找老大,主持公平。

    ——这两个人有事,蔺行风看着不对劲,又说不出怎么个不对劲。

    可能今天这场葬礼不管是对蔺知节,还是付时雨,都是归家。

    既然付时雨这株墙角里坚强生存的风铃草,回了曾经栽种的角落……

    蔺行风喝过他泡的茶,也听过他叫一声哥哥,理当有一个哥哥的样子。

    于是他又做了一回夹心饼干,没有理会他们之间那些古怪的气氛,一派祥和地撮合撮合道:“欢迎回家,虚惊一场,今儿竟成好日子了。”

    蔺知节细琢磨这四个字,颇有道理。

    指尖那滴眼泪永远留在了今天,就像佘弥山顶的那一抹风中火焰。

    蔺知节自然也要对面前的人说一句欢迎回家:“去家里坐坐。”

    坐坐?

    怎么坐?

    相安无事地坐?还是剑拔弩张地坐?

    他们之间无关爱恨,只剩生死。

    付时雨的推辞刚要说出口,忽然被蔺知节近乎搂在身边般踏出了灵堂。

    “你等等……”

    “等什么?等我再死一次?”

    付时雨有些不悦地看他,很轻很轻地摇头,“我没这么想过。”

    今日无雨,却好像还是在那柄伞下。

    蔺知节会把他带回家。

    灵堂门口郑云已经等待多时,金崖这个乌鸦嘴,果然是诈尸。

    郑云阔别港城五年,却和蔺知节彼此熟悉。

    一见面也没什么好嘘寒问暖的,总不能问:“我开那一枪,你还记得吗?”

    听说蔺知节邀请大家去家里坐坐吃顿饭,这哪里是吃饭,明明是算账。

    郑云谢他,认为蔺知节这也太客气,“吉娜不让我在外面吃饭,说不安全也不卫生。”

    蔺知节挑眉:“吉娜是……?”

    阿江没查到这个人。

    郑云和他握手,顺便把付时雨不动声色扯了过来,“吉娜是我在仰光的妻子,不爱出远门,喜欢收拾家里。”

    付时雨眉角不由自主跳动,又来了……满嘴跑火车,家里的女佣成了老婆?

    怎么自己不是他亲爹?

    但确实走不了了。

    一番推辞之间叶靖武的助手神色紧张跑了过来,说他们只是下车在南山墓园的湖边走了走,结果再回去时,停在灵堂外的几辆车……

    车胎竟然全坏了?!

    蔺知节皱眉把阿江叫过来问怎么回事,“今天这种场合来的都是客人,怎么尽的地主之谊?”

    阿江颇为震惊,眉眼皆是过错,“马上查,一定给客人一个交代,不然先坐我们的车?”

    他话锋一转,看着郑云询问:“听说郑先生带了仰光的叶家来拜访?如果以后叶家落脚港城,咱们免不了打交道,择日不如撞日。”

    一唱一和地……这对话怎么似曾相识?

    黑珍珠号上历历在目,阿江哥哥演技还是那么浮夸。

    付时雨忽地笑了,五年,弹指一瞬。

    他的视线轻扫,却瞥见角落里一个小小身影正在狠狠盯着自己。

    蔺见星有浑圆漆黑的瞳孔。

    付时雨长久地、远远看着他,感受这种不真实的,忽如其来的陌生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蔺见星头发不像寻常小男孩那样剪得干脆利落,反倒是垂在耳边,显得他毛茸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