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他跟着她,一定比他单独在大王山摆烂要好。

    哪吒闻言,自也满意,慢条斯理地替自己寻了件与云皎同色同纹的外袍披上,唇角弧度柔和,连带手中动作也是悠哉悠哉。

    不时还看她两眼,仿佛正思忖着要怎么搭出个更相宜的“夫妻同款”来。

    太慢,云皎替自己系了块白玉佩,干脆抬手替他系好腰带,也挑了同纹的玉佩替他挂上,旋即推他腰腹一把,“走了!”

    动作间,又自然与他说起今日行程。

    “去过号山之后,我们再去一趟翠云山。”

    早先红孩儿避着她,但思及他所言之牛魔王正觊觎着罗刹女的法宝,云皎亲自去过一趟翠云山。

    依照先前对红孩儿的承诺,她在山中设下了护山法阵。

    但如未曾见过牛魔王一般,实则,云皎亦不曾同罗刹女打过交道。

    此番,思忖后,云皎还是决意去一趟,当面告知罗刹女圣婴的去向。

    哪吒颔首,表示明了。

    不过,云皎再抬眸,目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明明是恰到好处的线条,此刻在夜明珠的柔丽晖光下,却莫名显出几分瘦削的锋利。

    细想翠云山的丰饶,云皎摩拳擦掌,“届时带你去打野味,好好搓一顿,给你补补。”

    哪吒不知话题怎到了此处,依旧应是。

    待两人去往号山,取经人已继续向西行。

    她猴哥就是言出必行,将号山一众小妖安排得明明白白,加之昨日云皎已遣麦旋风、麦乐鸡带着大王山的小妖前来支援,此刻的号山已是一扫狼藉。

    洞门前的石壁已清理修葺,烧毁的枝木也已除去,山涧溪流淙淙,新雨冲刷走了昨日的烟尘。

    而这些小妖,包括红孩儿手下六健将,此刻正整装待发,都要往翠云山而去。

    云皎索性带着它们一同启程。

    临行前,她忽又想起一事,领着哪吒绕道去了趟她自己在西牛贺洲的洞府。

    哪吒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副十足听话的夫君情态。

    但临到那座洞府映入眼帘,看清洞口上方镌刻的三个大字时,他脚步猛地一顿,俊脸瞬间绷紧,旋即微青。

    原因无他,洞府名叫——

    [水云洞]

    “夫人。”虽面色不爽,他语气仍是几分温和,问云皎道,“这洞府之名……是谁的手笔?”

    云皎心思都在洞内要取的物件上,头也没回,也没听出他言语里酸溜溜的意味。

    她随口答:“圣婴啊,彼时他说他的洞府叫‘火云洞’,且他修习火系术法,而我是水族,干脆替此处命名’水云洞’好了。”

    果然如此,哪吒脸色更差了。

    第98章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云皎取名自有风格,譬如“大王叫我来巡山”、“金拱门洞”,以及三只妖先锋的统一花名。

    水云洞这等雅致称谓,着实不像是她会喜欢的风格。

    果然是红孩儿,果然是红孩儿,哪吒在心中一连复述了两遍。

    云皎不知他这等小心思,径直入洞府取了所需之物。

    此处尚有几个值守小妖,是火云洞那边派来的。往日这处洞府旁靠号山,哪怕主人不在,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妖来惊扰。

    如今号山大半空去,云皎略作思忖,顺手在此处布下一道感应阵法。若有异动,大王山那边自能察觉灵力波动。

    做完这些,她出了洞府,看哪吒尚在洞门口老神在在等待,觉得不大对劲,于是又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不是石壁青苔折射着日光,洞内昏沉,怎得他瞧上去……脸都绿了?

    “哪吒,你……”

    他的唇抿成一条线,忽地打断她:“夫人,究竟何时才愿再唤我夫君?”

    为何话题忽然转到这处?

    云皎眼睛一转,打哈哈道:“哎呀!唤‘哪吒’,唤’夫君’,不都一样的吗?都是你啊!”

    “那或许。”哪吒淡笑,“夫人还想唤我…莲之?”

    他的语气变得锋锐,仿佛想一下看穿她的内心。

    云皎被他哄得开心时,才乐意迁就他。眼下他并未哄她,她自然就来了脾气,杏眸一瞪:“你个胆大包天的莲花精!你自己是不是莲之,心里没数么?”

    “我不是。”他肯定道,“我是哪吒。”

    云皎白了他一眼,只觉鸡同鸭讲。

    她要从他身边过去,却被他一把揽住手臂,继而与她十指相扣。待她还要骂他什么,他终于记起来低声告饶,变回平日里的“柔弱”情状。

    “夫人,我只是觉得这洞府名字不甚吉利,不若换一个。”

    “如何不吉利。”

    “水云不相容,一在地,一在天;水火又相克,一极寒,一极烈。此为大凶之兆。”

    云皎:……?

    云皎没好气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你会奇门遁甲术,还是我会?”

    他还真较起劲来,“为夫也略通一二。”

    “你说了不算。”

    “……好。”

    实则,哪吒师从太乙真人,他表露身份后就极为坦然与她议论这些,偶有一次,提到过他师父也是玄谋命格,彼时亦有神算之名。

    后续她又算过些小卦,他也顺势指点过几句,有的说来尚有些道理,有的却让云皎觉得他着实是个差学生,只学了打架,旁的就学不会。

    眼下就显然是后者,哪怕看上去是头头是道的架势。

    懒得听。

    可要说她真有多生气,倒也没有,反而觉得好玩。

    她可不是笨蛋,见他在此扭捏半晌,自然就反应过来——说到底就是介意洞府名字是红孩儿所取。

    这点小事也叫他耿耿于怀。

    云皎腹诽他真是个心眼子多还小的莲花精,面上却笑意越发盛,俨然是被他逗得开怀。

    “行了,你既是我夫君,便给你一个取名的机会。”云皎眼波一转,话锋也转,“但要取得合我心意,否则,我可不用。”

    哪吒自觉已对她十足了解,唇角勾起,脱口而出:“银、拱、门、洞。”

    云皎就知道他要取这名儿。

    实在是没新意,她如此想,却愈发忍俊不禁,直至笑得眼眸勾起,方才收敛。

    “你且看好吧!”她唇线微抿,换成一副深沉神色。

    既已提到,她倒真打算为此处换个名号,既不是山头,只是洞府,换个名也不是大事,也道是“常换常新”。

    但也不叫完全换,毕竟还有俗话说“先来后到”,有人取了名,哪吒纵有想法,也得往后靠。

    而她的想法,才是自己洞府最后的归宿。

    云皎掌心微摊开,拂袖,灵光落定,石匾上赫然显现一行字:

    [kfc(水云洞店)]

    “看!”云皎俨然对自己的提名极度满意,杏眸微微挑起,“‘金拱门’的对仗才不是’银拱门’,得是这个才对~”

    “这不就将你俩的想法一并融合了。”云皎利落收袖。

    言罢,她拉着哪吒出发往翠云山。

    哪吒却好一会儿未说话,临到风声起,他才询问云皎:“夫人,那是什么鬼画符?”

    “……”云皎只觉他没品。

    “它可有念法?”哪吒眸色渐深。

    “……你又不会念!”

    他声音放得轻缓,似在诱哄:“”夫人若愿教,往后我便会了。 ”

    虽不明他为何执着于此,云皎仍是随口将那几个音节念了出来。哪吒听罢不再多问,云端之上,复归宁静。

    只不过,他那双乌眸愈发幽深起来,如潭下暗潮。

    那刻在石匾上的自然不是“符”。

    昔日他曾见过她的手书,心斥是鬼画符,实则他也明了,符箓虽各有咒诀配合,其符文本身亦是承天地法理的“字”,却自有严谨规制,不会随意更易增减。

    可她所写的这种字符,既能依心组合,又可逐字拼读——

    是真正的文字。

    一种不存在于此界的文字。

    两人出发去翠云山,云皎神态自如。

    因着还有小妖在身后随行,二人皆是驾云,也不算快。

    云皎忽觉哪吒在看自己,她侧首望去,正对上哪吒凝视的眼眸,不由问他:“你又作什。”

    哪吒实则非是个会在外黏糊糊的性子。

    虽然孙悟空能看出他的视线总凝在她身上,但他表面会端得一副冷肃气度,眼瞳又乌黑,如冰冷寒潭,很难叫人一眼觉得他是恋爱脑。

    这般若无旁人盯着她时,一般都是在沉思。

    果然,哪吒心中转过诸多念头,最终压低声音,只容二人听见:“夫人,当真不再难受了?”

    昨日在号山,她不止说了疼,还说了难受。

    被他记在心上了。

    云皎既然说过这话,也不扭捏,嫣然一笑:“彼时喊难受是真难受,此刻不喊,自是不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