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雨语气加重了语气,呼吸也因为回忆变得急促: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我,靠着一张好脸骗我,说他是上区的人,说他是豪门的私生子,说我唱歌好听,有天赋,说回了上区就捧我当大明星了,我以为跟他结婚等于攀高枝,以为爱情能够把我带离十八区,结果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上区人,他就是靠着一张脸到处骗人。”

    柳雨的呼吸又快了几分:

    “如果不是他,我不会这么早结婚,也不会在最好的年纪给他生孩子,你和沈修几乎捆住了我的一辈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得到,亲情、爱情,全都是骗局,我知道你们都讨厌周长达,可要是离开了他,还有谁愿意留着我的身边,我谁都靠不住,我已经烂透了,你知道吗,我的人生没有一点希望。”

    “你今年四十岁。”沈清辞道,“把病治好,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我的人生从第一次选错就结束了。”

    柳雨喃喃自语了一声,指尖轻轻触碰着沈清辞的眼角:

    “你的眼睛长得最像他,嘴巴像我,但你的未来跟我们都不一样,你是个争气的,十八区那么多人,我喝醉酒了不管你,你也爬上去了,你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傻,只有钱才是真的,爱不爱的都不重要。”

    沈清辞隐约从她这句话中察觉到了什么,语气泛着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柳雨不再像刚才一样的疯狂,脸上的神情甚至是平和宁静。

    这样的表情已经许久未曾出现在她的脸上。

    喝酒成为了让她摆脱麻木人生的唯一解药。

    她拼了命地吞食解药,表情总是那样麻木,迷茫地沉浸在自己编织出来的幻梦中。

    她的眼神越来越平和,与此相对,旁边放着的仪器在这一刻响起了声音。

    红色警报之下,沈清辞下意识起身,想要去找医生,却被她抓住了手。

    “不要去,没有用的。”

    柳雨的声音开始变得清晰:

    “活不下去了,我也不想活下去,太累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累,我总是做梦,梦见你爸爸,但是梦一醒来,又发现自己还是爱他,我每次看见你和沈修,都觉得心里堵的难受,但是你们又做错了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做错.....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了。”

    “你吃了什么。”沈清辞按下呼叫铃,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你吃了什么东西,为什么指标会突然不正常。”

    “不重要。”

    柳雨看向沈清辞,视线游走的速度很慢,一点点滑过沈清辞的五官,像是要最后把他记住:

    “我还是恨,我没办法不恨,我这辈子也做不了一个好妈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你们,是妈欠你的,妈妈都会偿还给你,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有拖累了。”

    “你以为你死了就不拖累我了吗?”

    沈清辞没有松开她的手,黑发遮挡住了眉眼,他的语气在那一刻几乎泛着冷:

    “人要死太容易了,贫民窟最高的那栋烂尾楼到晚上不会关闭,爬到十二楼再跳,闭上眼睛就会死,不需要来医院浪费钱。”

    “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清楚吗?”

    沈清辞指尖勾着领口,指着锁骨往上一点的位置,那个地方几乎看不见什么痕迹,手按下去,却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粗糙的质感。

    “他逼我退学的那个晚上,我发高烧,走了很远的路,想了很多种自杀的方式,但是我没死。”

    沈清辞看向柳雨,瞳孔倒映着对方的脸,语调平静:

    “我在想,凭什么是我死,人生那么长,我还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逆风翻盘,我就算只剩下一只手,我都要从土里爬出来,该死的是他不是我,他这种垃圾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

    第232章 你欠我的

    “我不知道.....”

    柳雨近乎失神,泪水沿着脸颊滚落,呼吸变快:

    “我不记得了,我好像喝酒了,我说我可以给你出学费,但是他不让我出,我......”

    “你什么都没有做。”沈清辞道,“如果你不想拖累我,就活下去,在协议上签名。”

    柳雨脸上的泪水无法停止,她抬起眼,看清楚了沈清辞。

    锋利冷秀,背脊挺直,像是一座山峰,清晰地同十八区混乱的天色切割。

    她看向沈清辞,不再像之前一样总是看见亡夫的影子。

    跟靠着一副好皮囊四处行骗的骗子不同,沈清辞从来没有任何依靠,却又靠着自己爬出了十八区。

    窗外灰暗浑浊的天色无法遮蔽住沈清辞。

    她在这一刻看清楚了沈清辞的脸。

    不是看见前夫,也不是看见不堪回首的过去。

    只是看见了沈清辞。

    她以前一直不敢看沈清辞的脸,前夫没死的时候,她可以用爱情来掩饰一切。

    前夫死后,沈清辞越长越大,脸也越长越像前夫。

    柳雨不敢看,好像多看一眼都会刺痛双眼。

    她只能用酒精来安慰自己,靠着闭上眼来封闭一切感官。

    不去看,不去管、不去想,好像一切就能跟自己并不相关。

    她害怕。

    她怕沈清辞跟前夫一样。

    她怕她的噩梦因为血脉的延续再一次出现。

    想要逃避,就只能将一切都封闭。

    当封闭无用,她被架着做出选择时,她只是想用死亡来逃避这一切。

    但沈清辞不一样,他跟前夫不像,跟自己也不像。

    沈清辞足够独立,野心蓬勃,绝不服输。

    清瘦单薄的身影一点点长大,慢慢撑起了一片天地。

    她几乎错过了沈清辞成长的所有过程,直到现在才看清楚了沈清辞。

    这是她的孩子。

    她抚摸着沈清辞脖子上的伤口,几乎感觉心脏快被撕破了。

    眼眶开始顺着脸颊落下,哭泣声带来的气音沉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你应该活着赎罪。”沈清辞垂下眼,语气平淡,“你欠我的太多了,你没有死的资格。”

    仪器的起伏声更大了,在尖锐的鸣叫声之中,医生匆匆忙忙赶来。

    门打开,刺骨的寒风也在这一刻穿透了沈清辞的身体。

    一天一夜。

    将近23个小时,沈清辞始终没有闭上眼休息。

    急救室的门终于打开,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是沈修。

    沈修扑上去就是哭,声音大到几乎要压过医生的声音。

    沈清辞稍慢一步,还没有听见医生的话语,已经从沈修的表情上得知了结果。

    如释重负般坐在地上的沈修又哭又笑,瘦弱的肩膀一刻不断的颤抖。

    看见沈清辞过来,他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清辞的手:

    “哥,哥!妈没事,她扛过来了,她没事.......”

    “不想死的人就能活下去。”沈清辞道,“她以前吃药的频率高吗?”

    “不怎么吃。”沈修抓着沈清辞的手,以一种迷蒙的状态进行思考,“很少吃,我就算放进她的杯子里也会被倒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将一张卡塞给了他:

    “钱不够从里面取,保持联系。”

    沈修体弱,熬的太久又大喜大悲,现在一时脱力,连爬都爬不来,只是本能抓着沈清辞的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哥,哥你去哪里,你不留下来吗?”

    沈清辞:“留下来谁来处理这一切?”

    沈修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他的泪水早已经充满了眼眶,哭的红肿的眼睛连睁开都十分困难。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似乎依旧无法做出回答。

    沈清辞在他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重新折返回病房。

    柳雨住的是单间病房。

    手术之前,沈清辞特意叮嘱护士不要收拾病房。

    在缴费期间,这间病房依旧没有外人入内。

    柳雨住院住的太突然,桌上放着大把报告单和药物。

    沈清辞在外守着的那段时间,把报告和药物反复看过无数遍。

    报告单上面的数据他看过,只是比之前偏低一些,但还没有到濒危的临界值。

    柳雨身上一直有着慢性病,不加节制地喝酒让她的身体被透支到了极限。

    他每月打的医药费,不仅是给沈修单独使用,还有一部分是给柳雨预留的治病款项。

    只是这些药物并没有用到柳雨的身上。

    她的身体一天一天垮了下去,因为她自己并不在意,也不让别人插手。

    如果正常人的身体是个水瓶。

    毫无疑问,柳雨的水瓶已经拧开了瓶盖,每天都在流失。

    滴答滴答落下,属于她的瓶子只剩下了一半的含量。

    剩下的半瓶水不多,依旧可以将瓶盖重新扭稳。

    但她选择将瓶盖完全打开,主动将剩下的半瓶水倾斜。

    沈清辞再一次打开单子,单子上面写着柳雨是因为服用药物过量导致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