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漫长,不知走了多久,外面的光影逐渐的亮起,沈清辞终于看清楚了底下的构造。

    早年间作为精神病院的孤儿院,底下的一层用于关押某些情绪过激的病人,束缚病人的病床排得整齐,本该完全废弃的地方却灯火通明。

    亮光所照的地方全是小孩,数量多到无法数清。

    他们都被绑在了铁床上,手脚被捆着无法动弹。

    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白炽灯照亮了他们近乎苍白的面孔。

    并不是所有孩子都在睡觉。

    但诡异的是,哪怕是那些没有睡着的孩子,神情也是出乎一致的僵硬。

    他们闭上嘴,几乎发不出任何一个字音。

    唯一的哭泣声来自看上去年纪更大一些的孩子。

    那也只是一声哭腔。

    他被全身上下蒙着白布的人抬走,手脚捆着,嘴上封了胶带,于是那一声哭腔变得微弱,直到完全消失。

    他像是医疗废品一样被人抬起,穿过一个又一个病床,往窄道的方向走来。

    沈清辞和霍峥对视了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离开窄道。

    心跳声不断加快,脚步压到最低,还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等两人撤出孤儿院时,沈清辞的掌心都出了一层薄汗。

    他们在一旁的灌木丛中待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湖水里传来了扑通的响声。

    身体翻滚入水,冰冷刺骨的水瞬间侵袭了口鼻。

    被丢入水中的小孩努力仰着头,瞪大的眼却在水流的刺痛下无法睁开。

    他动不了。

    陆地上可以轻易做到的动作,在水里变得困难无比。

    小孩的肺部只能感到发胀的疼痛感,他想要活下去,想要睁开眼睛。

    可他看到的只有不断向下沉的气泡。

    他被捆上绳索,绳索底下坠了块石头,拉着他一路朝下。

    向下,永无止境地向下。

    所有的一切都在翻滚的水流之间消失。

    小孩觉得自己好像又看见月亮了,但是月亮同样泯灭在水流中。

    碎碎的月亮。

    像被撕烂的绘本一样,因为早已经烂透了,就算努力用胶水把两面粘在一起,也永远无法从裂开的缝隙中找出完美的月亮形状。

    小孩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月亮了。

    他的意识变得特别沉重,但灵魂却好像飘了起来,他看见了没读完的绘本,听着妈妈教他念的字,他当时学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用拼音标注。

    其实学习也是一件挺幸福的事情。

    就算学不好,被妈妈抽掌心,抽完以后也会得到一杯热热的牛奶。

    肺部的压痛感越来越重,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变得模糊。

    他看不见水了,越来越看不清楚。

    小孩拼尽全力地挣扎了一下,得到的只有沉沉往下坠的身影。

    他的思维好像即将消散,水流却再次动了起来。

    小孩吐出一口水,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抹瘦削的身影。

    青年的指尖压在他的胸膛处,冷白的侧脸几乎如同小孩在水中看见的月亮。

    小孩愣愣地望了许久。

    霍峥刚从水里把人捞了上来,身上的衣服湿了大半,为避免影响行动,他将最外面的冲锋衣解了下来,露出的臂弯强劲有力,微微皱起眉头,狭长眼眸盯着小孩:

    “怎么瞪着眼睛不说话,是不是被吓傻了。”

    “先把人带回去。”

    沈清辞弯下腰,直接将小孩抱进了怀中,他身上的衣物同样因为小孩的靠近打湿,连苍白的面颊都在那一瞬间染上了一点潮湿水汽。

    霍峥当然不会拒绝,他可以为了沈清辞冒险,也能为了沈清辞下水去救小孩。

    哪怕沈清辞现在要将人带走,他也不会吐出一个不字。

    越野车停在了几百米开外的地方。

    霍峥跟在沈清辞身边,看着他抱着孩子向前走。

    影子几乎被拉的斜长。

    他向前走了一步,光影落下的瞬间,他们的影子也短暂交融。

    从孤儿院到车上花了不少时间,霍峥在前方开车。

    沈清辞将小孩放在车后,拿起医疗箱想要给孩子包扎伤口时,却发现无从下手。

    小孩的伤口在水里泡了很久,几乎已经有些发白,不再流血。

    消毒粉刚喷上去,只是轻微触碰,小孩就从喉咙里发出了悲鸣声,他身体不断颤抖。

    抖动的频率让沈清辞没办法上药,他只能将备用毯子盖在了小孩身上:

    “我们不是坏人,我不会伤害你,别害怕。”

    小孩蜷缩在毯子里,颤抖始终未曾停止。

    沈清辞耐心地等待着,坐在一边,并不给他施加压力。

    车内变得安静,只剩下小孩因为急促喘息留下的呼吸声。

    窗外风景随着车辆前行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的衣角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低头,同小孩惨白的脸对上了视线。

    “你有话要和我说吗?”沈清辞将手中的药递给小孩看,“我帮你包扎好吗?”

    小孩身形依旧紧绷,沈清辞只是一个抬手的动作,都吓得他魂不守舍。

    但小孩依旧伸出了手,细小的手指勾住了沈清辞的手,嘴里发出了小声的嘶吼。

    沈清辞靠近,想要听小孩说话,却只听见了呵呵的声响。

    他再一次低头,视线却在那一瞬间凝滞了下来。

    车辆没有开回别墅,原本预定的返回路线全部更改,连夜开进了六区研究所内。

    六区研究所实行封闭式管理,几乎是保密级别的存在。

    沈清辞在研究所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身上打湿的衣服被恒温风机吹到烘干,才终于见到那扇紧闭的门打开。

    宋墨钧清润的面容也少了几分笑意,只在看见沈清辞时,眼神才略微软化了一些:

    “他身上多处擦伤,小腿因为长期缺乏运动开始萎缩。”

    宋墨钧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最后问了一句:“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孤儿院。”沈清辞道,“之前烂尾楼案件查出来的线索,全都指向六区孤儿院。”

    “.....”宋墨钧沉默了一会儿,极具欺骗性的温柔眼眸看向沈清辞,语调平缓,“别查了。”

    沈清辞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找个借口让我停手。”

    “你不喜欢被人欺骗,也不喜欢别人替你做决定,我在你身上吃了那么多亏,怎么会不长记性?”宋墨钧温和道,“太危险了,我不希望你涉入其中。”

    “有什么好怕的?”沈清辞终于看向宋墨钧,漆黑的眼眸几乎如同剔透的宝石,“就算惹出事了,你也可以替我顶罪。”

    宋墨钧:“愿意为你顶罪的人有很多,小安会从从别的地方跑回来替你顶罪,阿峥已经替你下水了不是吗?”

    “你比他们有用。”

    这句话实在是太犯规了,宋墨钧微笑着的唇角都在此刻落下,他凝视着沈清辞,在如同幽潭般平静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一个瞬间。

    宋墨钧一直认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最大的特质就是理性到使用大脑思考。

    但总有一些情绪,会让人回归原始,冲动到不顾一切。

    宋墨钧可以站在自己的立场劝沈清辞。

    但沈清辞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在他心口落下一片柔软的羽毛。

    蓬松雪白的羽毛盘旋着落下,彻底让他的心脏被拂动,无法再像原本一样保持平静。

    “他的血液里面检测出了多种药物,目前有名称的共有三种,早就淘汰的线粒体基因药,肌生长抑制药剂,端粒酶控制药剂。”

    宋墨钧缓声道:“有人在他的体内注射药剂,至少注射了一年以上。”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在帝国研究院时参与过基因药剂的研发,以上三种药物全部属于违禁品,他们在违规试药。”

    宋墨钧说完以后,适时地闭上了嘴,他等待着沈清辞给出回应,但沈清辞始终未曾说出一句话。

    薄雾沉沉,唯一的光落在了沈清辞修长的指尖上,那只手在此刻抵在了扶手上。

    “开门。”

    宋墨钧退到一旁,验证虹膜给沈清辞开了门。

    躺在里面接受治疗的小孩蜷缩在治疗仓内。

    他的身体太过于瘦弱,又因为恐惧蜷缩着睡觉,几乎连床的1/3都占不满。

    他的手握在栏杆上,那种握紧的姿态十分扭曲,似乎能让他感到一点安心感,以至于在麻醉的梦境之中,身体都在本能朝着栏杆靠近。

    沈清辞的视线落在了孩子身上,看清楚了他手上那些被针扎过后留下的痕迹,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好像从来也没有痊愈过。

    旁边的药物实验反应显示过量。

    经由实验室查出来的数据属实。

    完全超标的剂量出现在对方的体内,足够将一个人的基因序列完全扰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