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作品:《见春天树

    他现在只关心姜灼楚。不,他从来就只关心姜灼楚——除了他自己。面对眼前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徐若水,他既不畏惧,也不恼怒,他只觉得厌烦。

    像他厌烦没有美感的噪音、拥堵丑陋的车流、和庸俗麻木的人群一样。

    “……什么?” 韩琛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步一步难以置信地缓慢走过来,眼睛眨得飞速,惊异得像是看见了某种违反万有引力的东西出现在了地球上,“你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

    尖利的怒吼迎面向梁空袭来,而他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懒得说出口。他微耷着眼皮,唇角挂着讥笑,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他并没有真的想让姜灼楚演戏的。

    他从没那么想过。

    他一直在给姜灼楚退路。

    是姜灼楚自己硬要往那条绝路上走。

    他知不知情又怎样?他故意无意又如何?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人们现在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可他们拦得住姜灼楚吗?

    这就是姜灼楚。他铁石心肠,他不在乎一切爱他的人,恰如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这一刻,梁空觉得,自己又更爱姜灼楚一点了。他似乎终于摸到了姜灼楚的灵魂深处,归根结底,他们都是疯子。

    一旁韩琛仍在喋喋不休着,“你知道你还让他演戏?你是智力有什么缺陷,还是心理有什么障碍?你是人吗?你想让他死吗!你——”

    啪——!!!

    一记耳光火辣辣地印到了梁空的脸上。

    怒骂戛然而止。

    霎那间,四周像停电灯灭般齐刷刷地静了下来。只见唐医生拍了拍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擦了起来。

    韩琛张着嘴,还没说完的那句话卡在了舌尖;杨宴目瞪口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救的场面;徐若水则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神色。这时,仇牧戈看了眼手术室,平静道,“他出来了。”

    第154章 同一个人

    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开了。推车一侧挂着氧气瓶,姜灼楚安安静静地被推出来。管子连到他的鼻腔,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面容比清醒时平和得多。

    梁空一手插兜,走了过去。那优越的侧脸上还清晰无比地印着那五根手指印,而他神色平淡,仿若毫不在意。

    “病人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可以转院?” 他问得直接。

    “没有生命危险,但醒过来需要时间。转院至少要等状态平稳。” 医生摘下口罩,十分严肃,“他的病情复杂又特殊,一切都得慎重。”

    “知道了。” 梁空低头轻瞥了眼姜灼楚。他眼神里的情绪并不浓烈,既不伤感,也无怜惜,平静中透着些许执拗。

    韩琛冲了过来,几乎撞翻了梁空。梁空微蹙着眉避开。

    徐若水斯文些,他无视了梁空,径自上前,“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唐医生也道,“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这儿有他过去的病历。”

    ……

    ……

    梁空不客气地给了杨宴一个眼色,示意对方留下来看着。随后,他转身离开。

    在众人或惊讶或谴责或不屑的眼神中,梁空走了,一声招呼没打,甚至没等姜灼楚被推回病房。

    梁空让司机开车回九音,路上还开了个视频会议。

    深情款款地握着昏迷爱人的手,从日出守到天亮——这不是梁空会做的事。他不是医生,不是药物,不是氧气瓶,也不是监护仪,自我感动的无用功在他眼里愚蠢至极。

    他联络关系,找业内人士,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机构,与国外专家进行联合会诊;他让自己的私人医生火速成立了医疗顾问团队,又命人将申港市郊的一处度假庄园收拾出来,进驻相关设备和专业人员,用作姜灼楚后续的治疗。

    他设法调出了姜灼楚的过往病历,亲自看了相关的医疗资料甚至是科研论文。最后,他终于了解姜灼楚的病,它的病因、它的表征、它的治疗和它的预后。

    他是如此冷静,像葬礼上负责宣读遗嘱的律师;

    他做好了准备,姜灼楚明日就醒来,或是永远醒不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一切与姜灼楚有关的不得不做的事之外,日常工作生活中,梁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他尽力如此、他要求其他人必须如此。

    他从不曾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情绪——不止在人前,独自一人时也是一样;偶尔有胆大的询问姜灼楚的情况,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仿佛在谈论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因“不明原因”暂时搁置了,孙文泽有一次冲到过梁空办公室门口,梁空面无表情地放了他三个月的带薪假。

    那天被打的事,梁空没再追究。他几乎像是真的不记得这件事的存在。在给姜灼楚转院时,他又见到了唐医生、韩琛与徐若水。据说这阵子这仨人都常去医院探望昏迷的姜灼楚,梁空有所耳闻,没太在意;他很少去,他雇佣了十人的专门团队。

    这些姜灼楚的亲朋好友都不喜欢梁空,梁空并无所谓。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自己要给姜灼楚转院,后续的一切治疗、资源和资金都由他负责,这事儿谁也阻止不了,包括“家属”徐若水。

    “因为我比你们富有。” 梁空是个厌恶庸俗的人,从不装这种低级的逼。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会允许你们定期探望姜灼楚,只要不影响他的治疗。”

    “另外,如果唐医生愿意,我很欢迎你加入我的治疗团队。” 梁空的语气,宛若在替自己的公司招募人才。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谈判与博弈,这近乎疯狂的理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韩琛眉头紧皱,“我不信任你。”

    “随便。” 梁空若无其事地摆了下手,“你的信任与否,无足轻重。”

    住院半个月后,姜灼楚被转移至梁空安排好的疗养别墅。和他一同过去的,还有从上家医院借调的一名医生、三名护士。唐医生思虑再三后以“顾问”的身份也加入了这个团队。

    姜灼楚依旧没有苏醒。

    梁空照常去公司,照常出差,照常喝酒,偶尔还会去一下反思。可外界的风言风语却没有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已渐渐传开。

    姜灼楚消失了。和梁空有关。

    不明真相的人好奇心最强,猜什么的都有,杨宴的讳莫如深更加剧了这场漫无边际的八卦。最终,消息从九音内部向外飞去,越飞越轻飘,越飞越变样……

    到最后已看不出多少原先的影子。

    网络上开始有人捕风捉影地另类解读《你不在场》,从犄角旮旯里断章取义,煞有介事地臆测姜灼楚埋在其中的信息,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部剧是姜灼楚的一次“求救”,因为他预测到自己出事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矛头指向梁空。在九音的股价产生明显反应之前,梁空曾经的粉丝后援会炸锅了。对偶像的诋毁是世上第一难以容忍的事,如果还有什么能排在它的前面,那就是对隐退的偶像的诋毁。

    后援会尽管一无所知,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斩钉截铁地明确了“罪魁祸首”:梁空的老东家天驭。

    天驭靠梁空赚钱多年,天驭对梁空出走愤愤不平,天驭眼红九音的崛起……再加上和梁空一向不睦的肖遁,起因经过结果都不重要,总归大反派必是这个压榨艺人的无良公司。

    已经很多年,梁空没再经历过这样激烈的腥风血雨了。他站在风暴的中央,却对一切兴致缺缺。他不想解释,有时他连话都懒得说;他不在乎那些荒谬可笑的指控和误解,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后援会直接解散——他确实尝试过,可粉丝的力量是他无法控制的。

    爱的力量,掌握在给予的那个人手里,而非被爱的那个人。

    梁空意识到,自己爱姜灼楚,也是如此。

    盲目、极端、不顾一切。

    梁空偶尔会去探望姜灼楚。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姜灼楚醒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会改变吗?

    不会的。

    无论苏醒还是昏迷,无论活着还是死亡,唯一确定的是,姜灼楚无法逃脱梁空的掌控。梁空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愧疚,包括用演戏来威胁,一点儿也不。

    姜灼楚的昏迷不醒,源于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的命运把他推到了这里。同样,是梁空的命运把他推到了姜灼楚的身边。

    他们都无法挣脱自己的命运。姜灼楚想做一件会要了自己的命的事,而梁空爱上了一个只想利用他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邝田来九音拜访梁空。出于对天驭的尊重,梁空接待了他。很显然,他不认为如今的邝田是来和自己叙旧的。

    “最近网上的传言,越来越过分了。” 邝田义愤填膺,端着杯茶在梁空办公桌对面坐下,“肖总气得暴跳如雷,法务部都快二十四小时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