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作品:《浪荡

    小锤落下。

    温邶风以六百万的价格拍下了那幅画。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六百万,买一幅版画。温邶风不是那种会为艺术品一掷千金的人,她买这幅画,一定有别的理由。

    “你为什么一定要买这幅画?”温若问。

    温邶风把拍卖牌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这幅画,是你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她说。

    温若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妈妈生前收藏过一幅莫奈的睡莲,”温邶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卖掉了。她一直很遗憾。”

    “你怎么知道?”温若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

    “你妈妈去世之前,我跟她见过一面。”温邶风看着她,“她说,温若以后就拜托你了。还有,那幅睡莲,如果你有机会,替她买回来。”

    温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忍着,忍到眼眶发红,忍到鼻尖发酸,忍到嘴唇开始发抖。

    最后还是没忍住。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温邶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滴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别哭。”她说。

    温若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哭。眼睛进东西了。”

    温邶风没有拆穿她。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好,塞进温若手里。

    “擦擦。”她说。

    温若攥着那张纸巾,没有擦。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它揉进骨头里。

    拍卖会还在继续,后面还有十几件拍品。但两个人都没有再看。

    温邶风坐在那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温若注意到,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点着膝盖。

    那个频率,和她心跳的频率一样。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

    纸巾上有一个淡淡的香水味——是温邶风的。

    她把纸巾展开,叠好,再展开,再叠好。

    最后,她把那张纸巾小心地折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风衣口袋里。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拍卖台,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拍品,看着那些举牌竞价的人。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还是酸的,心脏还是疼的。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没有苦涩,没有伪装,没有自嘲。

    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快乐。

    她转过头,看了温邶风一眼。

    温邶风也正好在看她。

    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温若觉得,在这一刻,她们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谎言、算计、试探、伤害——都暂时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两个互相看着对方的人。

    仅此而已。

    但已经足够了。

    尾声

    拍卖会结束后,温邶风去办手续,温若在大厅里等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快要下雨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

    手机震了。

    她拿起来看——是何知远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是“何知远,昨天聊过的”。

    温若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何知远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温小姐,今天那幅画我没跟你姐姐抢到底,是因为我看到你哭了。我不想在你哭的时候还跟你姐姐抬价。”

    温若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谢谢你,何先生。”

    何知远:“不客气。另外,如果你以后想找人说说话,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

    温若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忍不住笑了。

    “我姐姐嘴巴也很严。”她回。

    何知远发了一个笑脸:“那不一样。你姐姐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她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

    温若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何先生,你真的是做投资的吗?”她问。

    “是啊。”

    “我觉得你应该去做心理咨询师。”

    何知远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很多人都这么说。”

    温若正要回复,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她回过头,温邶风已经办完了手续,正朝她走来。

    “跟谁聊天?”温邶风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何知远。”温若没有隐瞒。

    温邶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加了我好友,”温若晃了晃手机,“我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温邶风没有说话。她走到温若身边,站定,两个人并排站在落地窗前。

    “姐姐,”温若忽然说,“你刚才说,你跟我妈妈见过一面。什么时候的事?”

    “你回温家的前一周。”

    “她跟你说了什么?”

    温邶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温若不是坏孩子。她只是太早失去了太多东西,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也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爱。”

    温若的眼眶又红了。

    “她还说,”温邶风的声音低下去,“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就答应了?”

    “嗯。”

    “为什么?”温若转过头看着她,“你那时候都不认识我。”

    温邶风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因为你妈妈看我的眼神,”温邶风说,“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温若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雨水,看着自己和温邶风在玻璃上的倒影。

    两个女人的倒影,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她们的心,隔了多远?

    温若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幅画,不是因为那个拥抱,不是因为额头相抵的呼吸。

    是因为温邶风说——

    “你妈妈看我的眼神,和你现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温若在玻璃上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滴雨水落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更多的雨水覆盖了。

    但她知道,那滴雨水已经落进去了。

    再也收不回来。

    “走吧,”温邶风说,“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好。”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厅,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若伸出手,握住了温邶风的手。

    温邶风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她就那样让温若握着,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电梯一层一层下降,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温邶风。”温若说。

    “嗯。”

    “这幅画,就当是你替我妈送给我的。”

    温邶风转过头看着她。

    “好。”她说。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电梯,走进地下停车场。雨声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温若松开温邶风的手,走向副驾驶。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温邶风在看她。

    就像她一直在看温邶风一样。

    从七岁那年,一直看到现在。

    第4章 回家

    三年前。

    温若第一次站在温家主宅门口的时候,十九岁,刚结束高考,手里拎着一只磨白了边的帆布行李箱,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卫衣。

    七岁那年,她来过一次。那扇白色的大门,那个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孩,那只握住她敲红的手的手——那是她关于“温家”仅有的记忆。之后的十二年,她再也没有踏进过这扇门。

    现在她又站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温家人突然良心发现想认回这个私生女,而是因为她妈死了。

    温若的母亲林晚棠,在跟癌症抗争了两年之后,终于还是没有撑过去。临终前,她把温若的手放在温父的手里——不是温父主动来的,是林晚棠打的电话。

    “温建国,”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我把女儿还给你。你欠我的,还给她。”

    温父站在病床边,脸色比病人还难看。他看着温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收拾东西,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