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浪荡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

    她站在茶水间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快黑了,夕阳的余晖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一张巨大的网。

    “温若。”

    她转过身。林楠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我看完你的报告了。”林楠说。

    温若的心跳快了起来。

    “怎么样?”她问。

    林楠走进来,在她对面站定。

    “你的数据整理得很扎实,”林楠说,“逻辑框架也很清晰。有几个观点很有新意,我都没有想到。”

    温若的心跳更快了。

    “但是,”林楠说,“你的结论太保守了。”

    温若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建议谨慎投资’,”林楠看着她,“你觉得这个公司到底值不值得投?”

    温若沉默了。

    她想了想,说:“值得。”

    “那你就写‘值得’。”林楠说,“不要写‘谨慎投资’。‘谨慎投资’是什么意思?投还是不投?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别人怎么搞得清楚?”

    温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我明白了。”她说。

    “还有,”林楠的声音轻了一点,“你写报告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是一个大一的学生,我什么都不懂’?”

    温若抬起头,看着林楠。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你的语气。”林楠说,“你每一个结论前面都加了‘笔者认为’‘根据现有资料’‘在一定程度上’——这些都是不自信的表现。你害怕犯错,害怕被别人质疑,所以你在每一个观点前面都加了一个盾牌。”

    温若沉默了。林楠说得对。她确实一直在想“我是一个大一的学生,我什么都不懂”。她确实害怕犯错,害怕被别人质疑,害怕自己不够格。

    “温若,”林楠看着她,“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不相信你自己。”

    温若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

    “你有能力,”林楠说,“你有逻辑,你有洞察力。但你不敢相信自己有。你总是在怀疑自己,总是在否定自己,总是在告诉自己‘我不够好’。”

    温若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涩。

    “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林楠笑了笑,“我刚入行的时候,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每次写报告都要加一堆‘笔者认为’,每次发言都要先说‘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后来我的总监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一下。

    “他说,‘林楠,你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朋友,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你不相信你自己,谁来相信你?’”

    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

    林楠没有说“别哭”。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温若。

    “擦擦。”她说。

    温若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谢谢林楠。”她说。

    “不用谢。”林楠拍了拍她的肩膀,“报告拿回去改,周一之前发我。这次,把所有的‘笔者认为’都删掉,把所有的‘谨慎’都改成‘确定’。你要相信你的判断。”

    “好。”

    林楠走了。

    温若站在茶水间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杯。

    水是凉的,杯壁上有水珠,一颗一颗的,像眼泪。

    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走出茶水间,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报告。

    这一次,她删掉了所有的“笔者认为”。

    这一次,她把“谨慎”改成了“确定”。

    这一次,她相信了自己。

    12

    周一早上,温若把修改后的报告发给了林楠。

    这一次,她没有等很久。林楠在十分钟后就回复了。

    “可以。我会推荐给总监。”

    温若看着“可以”两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平静的、更踏实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她拿起手机,给温邶风发了一条消息:“林楠说我的报告可以。”

    温邶风秒回:“我知道。”

    温若看着“我知道”两个字,笑了。她想起上次收到录用通知的时候,温邶风也回了“我知道”。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回答有点冷淡,现在她明白了——“我知道”不是冷淡,是信任。温邶风相信她能做好,所以不需要惊讶,不需要惊喜,只需要确认。

    就像她相信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不需要庆祝,不需要感叹,只需要接受。

    温若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很好。

    她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13

    八月中旬,温若的项目被推荐到了投资总监那里。

    总监姓周,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温若的报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说:“让温若来我办公室一趟。”

    温若走进总监办公室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光斑。

    周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温若的报告,翻了两页,抬起头看着她。

    “温若?”他问。

    “是。”

    “你是温邶风的妹妹?”

    温若的心脏跳了一下。她最怕的问题,还是来了。

    “是。”她说。

    周总监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知道温氏不允许直系亲属在同一部门工作吗?”他问。

    “知道。”温若说,“但我在投资部,我姐姐不在。”

    “她以前在。”

    “那是以前。现在她不在。”

    周总监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报告我看过了,”他说,“写得很扎实。有几个观点很有见地。”

    温若的心跳更快了。

    “但是,”周总监说,“你的身份让我很难办。如果我用你,别人会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如果我不给你机会,别人会说温邶风的妹妹也不过如此。”

    温若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周总监,”她说,“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我只需要一个机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如果我做得好,那是我的能力。如果我做得不好,那是我的问题。跟我姐姐没有任何关系。”

    周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下周有个项目,你跟着林楠一起做。如果做得好,我会考虑让你转正。”

    “谢谢周总监。”

    “不用谢我。”周总监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去忙吧。”

    温若走出总监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温氏历年来的重大里程碑照片。温若从这些照片前走过,看到温父年轻时的样子,看到一群她不认识的人在剪彩,看到温氏的股价走势图像一座不断攀升的山峰。

    她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对一扇落地窗。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若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温邶风,”她小声说,“我做到了。”

    玻璃里的那个人对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伪装的、自嘲的、吊儿郎当的笑。

    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的笑。

    她直起身,走回了工位。

    14

    八月底,温若的实习接近尾声。

    最后一周,林楠把她叫到会议室,跟她做了一次正式的实习总结。

    “温若,”林楠说,“这一个多月,你的进步很大。”

    温若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认真地听着。

    “你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基本的行业术语都要查。现在你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份投资建议书了。虽然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但作为一个大一的学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温若的眼眶有点热。

    “谢谢林楠。”她说。

    “不用谢我。”林楠看着她,“是你自己的努力。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带过十几个实习生。你是第一个在实习第二周就主动要求独立做项目的,也是第一个让总监亲自过问的。”

    温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是,”林楠的声音轻了一点,“我要提醒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