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作品:《流亡同渡[无限流]

    整个二楼都噤若寒蝉。

    “哒。”

    一杯薄荷苦艾鸡尾酒打破了二楼凝固的沉默,被放在吧台上。

    谷迢余光瞥见东枝贺在旁边拉开椅子就坐,于是松开装死的npc,任凭它生龙活虎地跑远,转头:

    “什么事。”

    “这该我们问你吧,谷迢小老……哥。”

    东枝贺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小老板”这一称呼的抗拒,从善如流地改口,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挑眉拽出队员当借口。

    “小花儿说你再揍下去就受伤了,那npc铁皮做的,你一血肉之躯跟人家较啥劲,干脆来跟我聊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谷迢低头瞥了一眼已经渗血的指节,随手一抹:“不碍事。”

    “那也别让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担心。”东枝贺端起自己的酒,对谷迢示意。

    “干杯?”

    谷迢默不哼声,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薄荷的清新弥漫在口腔里,凉爽感直蹿大脑,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他看着没了一半的酒杯,突然道:“……你们应该关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东枝贺掀起眼皮想了想:“不然还能是谁?”

    谷迢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探头探脑偷听的其他人:

    “我忘了,忘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样子,但我能确定的是我自己,包括我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任何一小队的队长,也不是构建玩家情报网的老板,我跟你们都没有熟到像现在这种能喝酒、能表达关心的程度……而我也不是独自一人进入的第七天。”

    “但很显然,我们失败了,只有我出来了。”

    谷迢说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反驳:谎话,其实你们成功了,或者说“他”,成功了,失败的只有你。

    于是一股汹涌的情绪涌上眼眶,氤氲成即将喷薄的热气。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少见且陌生的情绪,它让你惯常的、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倏而变得鲜活,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就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陶瓷神像伸出指尖,才令旁人恍然察觉到,原来他也有真实的、亲切的、与你我无异的体温。

    谷迢闭了闭眼睛,额头青筋起伏了几下,最终趋于平复,在重新睁开双眼后,眼眶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双璀璨明亮如怒火升腾的金眸。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整个酒馆里的其他人动作也跟着凝固,逐一消融在冷清的空气中,为其灌满重量,转为承托你背脊的地面。周围的景象逐渐消失,化为一场悬浮的泡影。

    重新恢复意识的谷迢低喘一声,大脑嗡鸣着,两耳之间还残存着讲解员那刺耳声音,连同不合时宜苏醒的噩梦一起,挑拨着他的神经。

    男人挣扎着翻身,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被十指相扣,牢牢紧握着。

    旁边是同样刚刚苏醒的梁绝,对方牵着他的手,扬起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留意到动静便松开手,低头看来,表情不掩担忧:

    “你还好吗,谷迢?”

    “没事。”谷迢坐起来,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做了个噩梦而已——我们在哪?”

    “不确定,但应该还在博物馆范围内。”

    梁绝起身半跪,也跟着缓了缓,继续说。

    “这附近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失散了。”

    谷迢放下手,这才有空去观察周围的景象。

    他们两个正处在一条过道中央,头顶的银河高而遥远,视野昏暗不清,黑暗沉沉压着,只能勉强看清有无数个镀金佛像,跌坐莲台,神情平静而庄严,带着工厂流水线般规整的姿势与数量,由远及近,陈列在过道两边。

    而道路的尽头,隐约泛着电子屏涣散在墙面上的微光。

    梁绝站起身,环顾一圈后,对谷迢伸出手,笑道:

    “你没事就好,我们得找到与大家汇合的办法,然后一起出去。”

    谷迢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拍去西装上的尘土,转瞬就调整好了状态,看向道路尽头的微光。

    “那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第269章 第四天(4)

    手边的残酒还剩一小杯底,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安静地滑落。

    你听着身后传来其他队友的交谈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你回头笑着聊了句什么,接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张口说了句话,似乎是某个邀请……

    其实你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在冷色调的灯光下,透过杯子扭曲的倒影,谷迢的身影模糊而孤独,他掀眸望来一眼,没有言语,而是将手中蓝绿色的冰酒一饮而尽,继而站起身,独自走进属于他的永夜。

    于是,原本淡淡飘在空气中,那道薄荷苦艾味也消失了。

    画面从边缘开始涣散,梦境开始坍塌,你仍然坐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前。有那么一瞬间,恍若错觉般的一瞬间,你似乎也体会切身到了谷迢的孤独。

    ……

    东枝贺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安静的展厅中央,天花板是遥远的星河,周围的灯光不亮也不暗,仅是一个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程度。

    东枝贺一骨碌坐起身,回想起此前的梦,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右手搭着脖颈摩挲几下,以此理清了一点思绪:

    “刚刚的梦是……”

    还没自语完,东枝贺忽然留意到近处也躺着一个阴影,顺势仔细看去,只见马枫趴在旁边,生死不知。

    “诶,醒醒!”

    东枝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马枫?马枫!”

    没拍两下,男人猛吸一口气,翻身睁眼,盯着天花板陷入沉默。

    “你没事吧?感觉咋样?”

    东枝贺探过脑袋,面露关怀智障的表情,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心。

    “你要是傻了,我不好跟张豪他们交代啊!枫叔!”

    马枫与他对视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开口:“……我靠,谷迢的脸色那么吓人,你居然还敢靠近。”

    “谷迢吓人?”

    东枝贺重复了一遍,忽然警觉地一眯眸:“难不成你也……”

    “我没有啊,你别胡说。”

    马枫立即一个翻滚,避开他的注视,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儿就咱俩?其他人呢?”

    “……”

    东枝贺无语半晌。

    “别装了叔,你也梦到了是吧。”

    马枫嘿嘿一笑,转瞬正色起来:

    “行吧,既然咱俩都梦到了,我估计其他人也更跑不了。”

    他们两个边聊边站起身,远处的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红色野牛 ,这熟悉的壁画像小时美术课上困困欲睡之际瞄到的书本一角,是旧石器时代的遗产,被人用天然矿石与木炭,和着动物脂血所画。

    展厅一排玻璃柜里,摆着各种从石器时代保存至今的陶具与简陋的武器,囊括中外,每个展柜右下角都有一个说明它们昵称和来历的介绍。

    东枝贺回头,看见他们几米开外是那块半露天式咖啡厅,最靠外的一张桌子上,他跟马枫点了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正安置在那里。

    旁边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招牌,上面写着:

    【博物咖啡厅】

    二楼招牌:

    小黄油美式:第二杯半价!

    提拉米苏蛋糕,特价优惠。

    马枫走近,端起自己的那杯黄油美式抿一口,惊讶地发现冰块甚至还没怎么化:

    “看来我们在二楼,其他人总不能去别的楼层了吧?”

    “有可能。”

    东枝贺拿起自己那杯,转头看向咖啡厅直面的展厅尽头,那里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阴恻恻照着一个约莫四米高的人首半狮半牛兽,头戴半米高的冠帽,身生双翼,五条长腿。

    这好像是古巴比伦文明的守护兽-拉玛苏?

    谢天谢地当时讲解员叨逼叨的时候,东枝贺在走神之际听了一嘴,不至于与它面面相觑,再看旁边,马枫已经拉开凳子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喝完手里的咖啡再走。

    反正也不着急,于是东枝贺在他旁边落座,面朝着展馆尽头的拉玛苏,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一口。照耀着拉玛苏的灯光逐渐变暗,没有被谁注意到。第二口。原本静止不动的双翼轻轻抖动几下。

    第三口,咖啡还剩一小口,杯底的冰块已经露出大半。东枝贺将杯子放回手中的托盘,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在寂静中响起,气流忽然凝滞一瞬。

    “嗯……?”

    男人似有所觉般抬眼,一张僵硬的人脸突然近在眼前,半狮半牛的身躯敛起双翼蹲踞着,与他的鞋尖仅剩一拳的距离。

    ……

    咕嘟。

    咕嘟。

    咕嘟咕嘟……

    在冰凉的池水涌进鼻腔的瞬间,西祝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周边的景象皆随着男人的清醒倏而清晰起来,并如塌陷般飞快下坠,挣扎中西祝章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平地,分明是开满睡莲的黄昏水池,有着朦胧又鲜活的笔触,橙黄、鲜黄、朱砂被搅动成旋涡,不远处的睡莲仍然静止着,仿佛这里只是一副安静优美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