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多不愁。

    崩就崩吧。

    顾江川此刻的重点是——

    他不假思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

    非常现实。

    “哈哈哈哈哈。”

    洛维恩·伊莱恩捧腹大笑。自童年起,他就再也没有那么开怀地笑过。快乐和轻松是一种原罪,是不被允许的。

    他的瞳孔像是初次照进了光亮。

    “就算失去了继承权,我也还是每年拿着巨额分红的亿万富翁。有自己的势力范围的跨界新贵。伊莱恩家的人之一。人脉遍布各行各业、各个层级。”他饶有兴趣地补充,“捏死西奥多·埃米特同样轻而易举。”

    “……”

    不早说。

    顾江川默默地把手搭了回去。

    洛维恩·伊莱恩低头,玩着他的手指,怜惜地抚过尚未愈合的伤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失去继承权吗?”

    不好奇。

    顾江川不是好奇心浓烈的人。

    “……如果你非要倾诉。”顾江川思考了片刻,诚实地、冷淡地回答,“我不一定会听,听了也不一定会记住。”

    河流总是自顾自地流。

    淌过一切,不留痕迹。

    “很好记的。”

    洛维恩笑道:“因为我爱你。”

    第40章 伊卡洛斯

    闲聊一般的语气。

    并不普通的内容。

    “因为我爱你。”——顾江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洛维恩·伊莱恩在说什么。他感受了一下洛维恩的体温:是正常的。

    没生病啊。

    在原著中,两个主角都没有向彼此传达爱,仿佛默契的合作者。一个在违抗压抑的家族,另一个需要挤入新的阶级。顾江川还以为他们性格如此,就是不擅长倾吐心声。

    原来洛维恩是会说的。

    还说得那么流畅。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不错”一样,自然而然地告诉了他。脸不红心不跳的,真假难辨。要不是系统面板上明晃晃地显示着100的好感度,顾江川会觉得洛维恩·伊莱恩在开玩笑。

    “噢。”顾江川评价,“确实好记。”

    收到某个人的告白,

    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洛维恩弯眸:“——对吧?我没骗你。”

    跟顾江川告白,不是什么有负担的事情。只有盼着得到回应的人才会紧张不已、心如擂鼓。而聪明如洛维恩·伊莱恩,清楚自己会得到的答案。

    他松开了顾江川的手。

    清楚归清楚。

    他还是产生了些许的酸涩。

    不多,却格外苦。

    洛维恩·伊莱恩望着晴朗的天空。街道两旁的树枝摇曳,深深浅浅的影子落在他的五官上。他张开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掌心,询问:“为什么一定是西奥多·埃米特呢。”

    顾江川反问:“那为什么是我?”

    青年以问题回答了问题。

    爱本来就不讲缘由。

    “你的爱里就不能掺杂一些利益吗?”洛维恩叹气,“难道你对他的爱本身,就胜过了全部的利益?所以我才会缺乏吸引力。”

    顾江川不讨厌和他交流。

    他懂克制。

    偶尔的失控也是点到即止。

    比某个尝到甜头就不断得寸进尺的麻雀好多了。他不看手机都猜得到,奥利斯特·以斯拉又刷出了99+。

    至于安布罗斯·泽西格。

    全靠直觉的天然系更是重量级。

    洛维恩·伊莱恩习惯了与各种各样的人沟通,总会读出他的言下之意,迅速理解他的软肋、他的意图。

    顾江川:“嗯。”

    他观察起了手里的玫瑰花。抛开赠送者这个污点,这是一朵非常漂亮的花。新鲜、有精神,还含着晶莹的露珠。他恰巧用了一个让洛维恩十分共情的比喻:“伊莱恩,你会对你养的花有所要求吗?”

    洛维恩意有所指:“丑陋的会铲掉。”

    玫瑰被怼在了他的脸上。

    洛维恩怔住。

    手下意识地冲保镖做了个停止的命令。

    不然会弄伤顾江川。

    清凉的水、柔软的花瓣传入洛维恩·伊莱恩的触觉。他生平第一次遭到这种对待,像是被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以示警告。

    他歪了歪头。

    绯红的花还是贴着他。

    顾江川再度露出了略微不爽的表情。他在等待顾江川期间,是怎么戳玫瑰花瓣的,顾江川就在怎么戳他。

    拿细腻的花蕊,一点一点的。

    似白鹭嬉水。

    “好吧。”洛维恩识时务地投降。他其实一直认为顾江川不爽的模样可爱。但这是源于他滤镜过厚。他明白,真的把顾江川惹恼了,顾江川就会展现出“生人勿近”的棱角了。

    他优雅认错:“我不该强行反驳你。”

    他承认他知道那个比喻的含义。

    他就是硬杠。

    顾江川撤回了一支“武器”。一抹笑意飞快地从他乌黑的眸子内掠过,被洛维恩·伊莱恩捕捉到。

    洛维恩若有所思。

    不止是烦他的硬杠,还报了刚才的牵手之仇吗。上帝证明,牵手不是他的本意,虽然他的确将错就错,爽了又爽,挨打不冤。

    洛维恩擦掉脸颊上的水痕。

    “噢,对了。”顾江川似乎被什么提醒了,忽然问,“伊莱恩,你的继承权是再也没有了吗?”

    顾江川忘记了工作要留痕。

    好奇心不浓烈,也得走走流程,表现出挽救剧情的态度。他们只剩下态度了。

    “或许吧。”

    就算找不出比洛维恩·伊莱恩优秀的人选,保守的老一辈大概也不敢把家族交给一个为爱沉沦的人。搞纯爱就是异类,是会被排挤的。

    顾江川追问:“你不后悔吗?”

    洛维恩沉吟。

    他发现他的告白是真的没在顾江川的心脏上掀起任何波澜。这种漠然又包容的姿态,令他无奈。

    好的部分是,那么出尘剔透的人,从不会因别人的爱慕而滋长出傲慢的优越感,不会怀着恶意,蔑视一颗颗溢满痴迷的心。坏的部分是,顾江川是平等地无视了全部生物。

    他是不休止的河流。

    他的瞳孔内。

    只装得下西奥多·埃米特。

    “坦白讲。”洛维恩说,“我不确定。”

    “顾江川。”

    “追寻太阳的伊卡洛斯会后悔吗?”

    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以蜡和羽毛铸就了一双羽翼,如雏鸟一般飞向了高空。父亲嘱咐他:“不可以飞得太低,海水会让你沉溺;不可以飞得太高,日光会融化封蜡。”

    洛维恩·伊莱恩的人生就充斥着嘱咐。

    不可以失态。

    不可以被情绪操纵。

    不可以颓废。

    不可以爱某个人。

    ……

    明明身居高位,却一刻都无法松懈。他环顾四周,只感觉杀机四伏,到处都是陷阱、到处都是牢笼、到处都是潜藏的敌人。他一步都不能踏错。

    否则就是万劫不复。

    而伊卡洛斯终究是将父亲的嘱咐抛之脑后,注视着炽热的、耀眼的太阳,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直到蜡逐渐被高温溶解。

    伊卡洛斯自高天之上坠下。

    洛维恩·伊莱恩也终究扔下沉重的冠冕,推开了自己早就想推开的窗户,怀着一无所有、输得一败涂地的决绝,离开了空得吓人的主宅。

    “伊卡洛斯?”顾江川回忆着,他隐约记得伊卡洛斯的故事有好几个版本,都是不后悔的。那是个宁愿溶解,也一定要出发的角色。

    但为了摆正态度。

    他开始瞎说:“会的。”

    洛维恩·伊莱恩失笑。

    “顾江川,比起我,你更像是伊卡洛斯。”洛维恩陈述,“同样是被流言蜚语包围、被各种规则压制,你能不顾一切地踏上赛场,打破所有条条框框,成为绝对的王牌。我却总在踌躇。”

    “同样是荣誉满载、身价上亿,你可以随随便便地扔掉全部,随心所欲。而我做不到。是你的存在,让我对习以为常的事物感到了厌倦。”

    “你的心那么轻,我的却那么重。”

    “承载了太多嘈杂。”

    洛维恩逐渐对一切都难以忍受。

    长进血肉的荆棘撕扯着他。他坐在伊莱恩家的王座上,不停地劝自己——他所拥有的,是那么多人垂涎若渴的。他处于万万人之上,掌握着那么庞大的权力。如果放弃,就太愚蠢了。

    一旦握住权柄。

    便该将这权柄变为永恒。

    倘若他没有见过顾江川——自由自在又仿若无尽的雪的顾江川——他本该这样的。

    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这么一尘不染呢。

    洛维恩说。

    “我不确定未来的我会不会后悔。至少此刻,我唯一的想法是:坠落的伊卡洛斯应该也是快乐的。而我迟到了太久,才推开了这扇窗户。”

    “才走向我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