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作品:《绞竹

    他苦笑了笑,轻轻地,小心地问了一句:“真的要分开吗?”

    “嗯。”孟饶竹说:“真的要分开。”

    他就那么毅然决然地对沈郁清开口,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说出这些话会不会令沈郁清感到难过的停留。沈郁清想要去拉他的手滞在半空。好久,他收回来,笑了下:“好,就算分手了,也还是学长学弟的关系吧?”

    “当然。”孟饶竹也向他笑,脸颊上的酒窝恬静地露出来,“学长永远是我的学长,我也永远是学长的学弟,我和学长的关系是不会因此改变的。”

    “好。”沈郁清抬手,似乎想像以前一样摸摸他的头,但在即将靠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笑着,故作轻松道:“这么晚了,那我送你回去吧?学长送学弟回家,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孟饶竹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但我想一个人走走,不用麻烦学长送我了,可以吗?”

    “好。”沈郁清扬起来的嘴角平了一点,笑变得勉强。他拉开车门,半回身看孟饶竹,“那我就回去了,你到家告诉我一声。”

    孟饶竹点头,说好,又说学长注意安全,站在几步外看沈郁清的车从车位驶出去,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向他挥手。然后越走越远,直到驶出这条路,再也看不见。

    孟饶竹张开自己藏进口袋的那只手,看着满手濡湿的汗,那是紧张、害怕、恐慌、焦虑、胆怯,意识到自己即将彻底失去曾经拥有过什么的恐惧。

    他任由着它蒸发掉,就像任由着自己接受自己即将又变回一个人一样。

    折腾了这么久,还是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了沈郁清很久,到掌心冰凉下来,才向另一边等待他的宋向然走过去。

    “向然哥。”孟饶竹说:“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的问题,下次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没关系。”宋向然拉开车门,“下次有空再说,今天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孟饶竹说谢谢,又说不用了,宋向然也没有勉强他,嘱咐他回家注意安全,有需要联系他,然后也同样离开。

    孟饶竹目送宋向然的车走远,转身,向身后店内的沈明津看去。

    透过玻璃,他也在看他,姿态悠闲,一只手悠悠地支着下巴。挑拨了一场亲密关系,又参与欣赏了一出好戏,目的达成了,于是坐了回去,眼神酿着满意的笑意。

    那笑意从容又坦然,从细框的金属眼睛后浮出来,似乎在看孟饶竹的笑话。

    笑他的感情不过如此,笑他那么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笑他不和他在一起,又能得到什么多好的爱。

    孟饶竹咬紧嘴唇,觉得沈明津很讨厌,非常讨厌,前所未有的讨厌。他终于分手了,现在他满意了吗?

    孟饶竹垂下眼睛,看自己的脚尖,看得视线雾蒙蒙的,腾升起一圈湿润的光晕,然后再也不看沈明津,吸气,回身,向旁边的酒馆走去。

    他需要发泄,需要排解自己,需要用酒精来把自己那些悲伤的情绪都倒出去。但为什么,这不是他想要的吗?他本来就没有那么喜欢沈郁清了,本来就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和他再一起下去。他那么地逃避沈郁清,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为什么?他还是好难过。

    孟饶竹下巴放在桌子上,一只手臂虚虚搂着酒杯,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舞台上有歌手在唱一首抒情的歌,调子轻缓又温柔,他看过去,又想起沈郁清。

    为什么?为什么他那么喜欢他,为什么就变成这样了?孟饶竹想不明白,只感觉自己曾经的青春正在一点点消逝,像他怎么抓也抓不住的一缕烟从他眼前散开。

    孟饶竹把酒杯推开,垂下头,额头抵着桌角散热。

    店外,有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推到一边的杯子,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桌上没有酒瓶,似乎在判断他喝了什么,喝了多少。

    孟饶竹伸手去够,对方把杯子拿开,孟饶竹没有够到,伸着手,不满地讨要:“还给我。”

    沈明津的手指轻轻敲在酒杯上,盯着孟饶竹,语气悠悠地讲:“分手了,好可怜呢。”

    孟饶竹不能听这个话。他整个眼眶的泪在这句话后迅速弥漫上来,眼圈发红,非常委屈,被酒精浸得雾雾的眼睛一颗一颗地往下落泪。

    他觉得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怀疑沈郁清对他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明津,他不会被那份诱惑所打动,天平不会出现倾斜,在和学长的感情中不会出现犹豫与徘徊。如果不是沈明津,他至少不会那么早就这样结束这段感情。都怪沈明津,全都怪沈明津。

    他捂住脸,在沈明津面前大哭起来,哭得很伤心,肩膀发颤:“都怪…都怪你,要不是你,我和学长...我和学长也不会分手,都怪你。”

    “怎么能怪我呢。”沈明津觉得孟饶竹很不讲道理。他单手扶脸,看着孟饶竹。看他断断续续地抽噎,身体一颤一颤,睫毛全部打湿,鼻尖透着红,泪从指缝中溢出,像漂亮的珍珠般落下来,手指白皙纤细,用一下力,就泛出淡淡的粉。

    他笑着说:“没有我你们早晚也会分手,我不过是点出来了你们之间的矛盾和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们的感情没有问题,那我给你的那个选择的机会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影响呢?”

    他坐过来,在孟饶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坐到他旁边,一只手自然地搂过他的腰,把孟饶竹揉进怀里。头低下来,轻柔地埋进孟饶竹脖颈间,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深深地嗅他的味道:“不过既然分手了,那就和我在一起吧。好吗。快一点吧。我快等不了了。可以轮到我了吗?”

    第18章 是这间房吗

    孟饶竹没有说话,只是感受着这个拥抱。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拥抱,不同于先前沈郁清害怕失去他,因而想要抱得紧一些,再紧一些,揉进身体里的紧密。

    是一个温柔、温暖,热气透过衣服传来,一点点把他身上的冷意驱散开,淡淡又温和的木香气,像是遥远记忆中妈妈的怀抱。

    人在难过的时候最想妈妈。孟饶竹有些醉了,埋在沈明津胸膛,挂着泪,喃喃地喊:“妈妈...”

    沈明津被气笑了,对他很没有办法地摇了摇头。

    他摸着孟饶竹的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过了一会儿,又细细摩挲着他脖子上被虫子咬出来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孟饶竹不会去做那些事,不会因为沈郁清没办法给他一些东西就去别人那里要那些东西。他是最知道的,最知道他不会去做那些事的人。

    于是他只是问他:“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吃饭呢?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别人走得很近吗?我给你的时间只是让你考虑什么时候分手,不是给你时间让你去考虑其他人,就算要考虑,我才是先出现的,为什么要把别人插到前面来呢?”

    根本没有。孟饶竹想说根本没有,根本没有考虑其他人。但又觉得跟沈明津有什么关系。因为委屈,他对沈明津的条件在此刻达到了一个近乎苛刻的地步。

    不是说喜欢他吗?不是说就是为他来的吗?不是说什么都可以给他吗?不是之前还要让他分手吗?明明也看到了,那为什么不在他和沈郁清分手的时候不站出来。

    为什么不挡在他面前。为什么要让他自己来面对这些他处理不好的事情。为什么不站出来告诉沈郁清,说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他。

    但孟饶竹又觉得自己有些既要又要,是他先在沈明津这里当胆小鬼,不分手,不给沈明津机会,不给他一个具体又确切的答案,又凭什么要求沈明津做到这些。

    孟饶竹声音发醉,推开沈明津,说:“走开。”

    “好了。”沈明津又把他拥进怀里,手掌轻轻在他背上拍着。下巴抵在孟饶竹额头,像在亲吻他的头发,“有什么以后再说,今天先跟我走好不好?喝醉了,不想见到其他人吧?”

    孟饶竹没有说话,静了几秒,沈明津把他抱起来。他没有挣扎,搂紧了沈明津的脖子,眼皮轻轻地颤着。

    他被沈明津带回了家,kayla已经离开,家中无其他人。沈明津帮他换鞋,给他泡姜茶和蜂蜜水醒酒,然后坐到沙发上,用药膏给他擦他脚踝上在山上拍摄时扭到的伤。

    细瘦白皙的一节脚踝从裤腿中露出来,他看着孟饶竹的脚踝,问孟饶竹:“我之前也这样给你擦过药,还记得吗?”

    “记得。”

    那依旧是在孟饶竹十六岁那一年,学校组织春日出游,他邀请他和他一起去爬山,结果在下山的时候摔了一跤,他就把他背了下来。然后在山下的药店给他冰敷红肿的脚踝。

    他实实在在陪伴过孟饶竹一年,尽管这一年在和沈郁清陪伴他的十几年的本质上无法占据上风,但在发现不是一个人以后,孟饶竹还是很喜欢这一年,也很喜欢当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