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写名字,而是在那张破烂试卷唯一还算完好的角落,狠狠划下几个字母,不是单词,是“fuck”的大写,力道几乎戳破纸背,像是给这场赌局盖下的第一个挑衅的印章。

    客厅死寂。窗外风声呜咽。

    顾清晨转过身,背对他,看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湿透的西装沉重地裹在身上,寒意刺骨。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痛感,压住身体本能的颤抖和几乎要打出来的寒战。

    这才第一天。第一个小时。

    身后传来笔尖狠狠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像某种不甘的示威。顾清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知道,后面还有二十九个这样的夜晚,在等他。而这场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章 立下赌约(下)

    四十分钟的测试时间早过了。

    江驰盯着那张被他划烂又画上猪头的试卷看了几秒,突然抓起笔,在猪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顾清晨”三个大字。写完了,他把笔一扔,抬起下巴,挑衅地看着顾清晨。

    这张试卷除了破烂、涂鸦和一句脏话,什么都没有。

    顾清晨走过来,拿起那张惨不忍睹的试卷。他看了看那个丑陋的猪头和旁边的名字,脸上一点生气的表情都没有,反而点了点头。

    “画得不错。”顾清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点评学生作业,“猪鼻子挺形象。看来江少在绘画方面,比英语有天赋。”

    江驰:“……”

    他准备好的所有嘲讽和奚落,一下子全堵在喉咙里。他预想了顾清晨会生气、会难堪、会皱眉,甚至可能会把试卷撕了,但绝没料到是这种反应。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他胸口发闷。

    顾清晨没再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蓝色单词本,放在矮几上,压在那张破烂试卷上面。

    “从明天开始,每天背三十个基础单词。”他说,“这是词表,按频率排序的。如果觉得三十个太多,我们可以从二十个开始。”

    江驰瞪着那本单词本,像瞪着什么脏东西:“谁要背这破玩意儿?不背。”

    “江少,”顾清晨抬眼看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的赌约的前提是你至少配合完成基本的教学任务。如果你连最基本的单词都不背,那这两小时算什么?我在这儿干坐着,也算‘上课’吗?如果这样,赌约的基础就不存在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驰微微变色的脸,继续说:“还是说,江少怕了?怕我真的待满三十天,让你自掏腰包付双倍工资,所以想从第一天就耍赖,让赌约根本没法开始?”

    “谁怕了?!”江驰像被踩了尾巴的狼,猛地坐直,“背就背!三十个是吧?小爷我一天背一百个都不成问题!”

    “那就好。”顾清晨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他拿起湿透的公文包,“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晚上七点,我抽查前三十个单词的拼写和意思。江少,别忘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湿透的西装下摆还在滴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背影挺直,脚步稳当,仿佛刚才那一桶冰水和之后所有的羞辱混乱都不存在。

    江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玄关门关上。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几秒后,他猛地抓起矮几上那本蓝色单词本,狠狠摔在地上!

    “操!”

    本子滑出去老远,撞到墙角。

    江驰喘着气,胸口起伏。他盯着墙角那本单词本,又想起顾清晨刚才那张平静得让人火大的脸。

    烦躁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天色黑透了,花园里路灯昏黄。他看见顾清晨的身影正穿过花园小径,往小区门口走去。

    那么远,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湿透的西装贴着身体,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单薄,但步伐没有丝毫迟疑或狼狈,依然稳得像尺子量过。

    江驰忽然想起那桶冰水浇下去时,顾清晨浑身猛地一颤,却硬是咬着没叫出声的样子。想起他湿漉漉地站在一群哄笑的男女中间,背脊挺得笔直的样子。想起他掰开自己手指时,那不容抗拒的力道。

    还有那个赌约。三十天。双倍工资。鞠躬认输。当众承认是废物。

    江驰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玻璃窗。

    几秒后,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墙角,弯腰,一把捡起那本被他摔出去的单词本,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蓝色封皮有点皱巴了。他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单词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某种不甘心的证据。

    卧室门被“砰”地关上。

    楼下客厅,一地狼藉,灯光冷白。那张画着猪头、写着脏话和名字的破烂试卷,还静静躺在矮几上。

    而窗外的夜色里,顾清晨已经走出小区,拦了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座椅里,闭上眼,一直挺着的肩背终于微微松懈下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妹妹主治医生发来的最新治疗方案和费用估算,像冰冷的数字,悬在头顶。

    他看了几秒,锁屏,重新坐直。

    出租车驶入霓虹流动的夜色。而别墅二楼某个房间里,江驰靠在床头,盯着手里那本蓝色单词本,第一页的“abandon”像在嘲讽他。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翻开了第二页。

    第5章 赛场的下马威(上)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九分,顾清晨再次站在别墅门口。

    他今天换了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公文包换成了更轻便的皮质托特包,看起来没那么像来上班的,但依然整齐得一丝不苟。180的身高,在夜色里站得笔直。

    门开了。

    江驰出现在门口,几乎堵满门框。他穿了件黑色的皮质机车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破洞牛仔裤,马丁靴,头发抓得随意却有种刻意的凌乱感。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扫了顾清晨一眼,嗤笑:“挺准时啊顾老师,踩点来的?”

    “七点上课,我习惯提前一点到。”顾清晨说。

    “行,敬业。”江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侧身让开,“进来吧。”

    客厅已经收拾过了,昨晚的狼藉不见踪影,空气里飘着廉价的柠檬味清新剂,勉强盖掉了残留的烟酒味。多了个玻璃蛇缸,几条花纹艳丽的蛇在里面缓慢蠕动。

    江驰顺着顾清晨的目光看过去,咧嘴笑了:“放心,今天没加餐。”

    他走到茶几旁,从上面抓起一本皱巴巴的蓝色单词本,正是昨晚被他摔出去又捡回来那本,啪一声扔到顾清晨面前的矮几上。

    “喏,背了。”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吃了”。

    顾清晨打开单词本。第一页的“abandon”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加了句极小的备注:“这词儿适合你”。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他抬眼看向江驰。

    江驰已经瘫在对面沙发上,翘着腿,脚上的马丁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样。

    “抄的?”顾清晨问。

    “背的。”江驰挑眉,“三十个,一个不落。不信你查。”

    顾清晨没说话,翻开单词本。从第一页到第三页,三十个基础词汇,每个后面都跟着手写的释义,字迹龙飞凤舞,有些字母挤成一团,但确实写满了。

    “现在抽查。”顾清晨合上本子,“请江少说出‘ability’的中文意思和拼写。”

    “能力。”江驰答得飞快,连眼皮都没抬,“a-b-i-l-i-t-y。”

    “circumstance。”

    “环境,情况。c-i-r-c-u-m-s-t-a-n-c-e。”

    顾清晨连续问了十个,江驰答对了九个,只有一个拼写卡壳了一下。正确率高得不像话。

    “可以。”顾清晨点点头,“看来江少确实背了。”

    “不然呢?”江驰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盯着顾清晨,“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赌约可是认真的。”

    他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行了,抽查完毕。走吧。”

    顾清晨没动:“去哪儿?今天的语法还没讲。”

    “车上讲。”江驰已经走到玄关,“带你去个地方,边玩边学,效率高。”他回头,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恶劣的挑衅,“怎么,顾老师不敢?怕我又泼你冰水?”

    顾清晨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合上单词本放进托特包:“走吧。”

    二分钟后,顾清晨坐在江驰那辆改装跑车的副驾上,明白了什么叫“边玩边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车子不是往市区开,而是上了环城高速,然后拐进一条偏僻的盘山路。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